槐安街十三号是一栋三层小楼。
从外面看,它不像医院,也不像机构,更像一处关了很久的培训班。门口的牌子被拆掉了,只剩墙面上一个长方形的浅印。铁门上挂着锁,院子里有两棵槐树,树枝修剪得很低,风一吹,树叶贴着墙面沙沙响。
温禾说这里以前叫“明心咨询室”。
“北川早些年心理咨询不多,这家算有名。”她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栋楼,“学生、工厂工人、失眠的人都来过。我爸说林知夏也来过,但她好像不是来看病的,更像是来找人。”
陈锋看了看四周。槐安街不宽,两边都是老门面,有卖水管的、有补鞋的、有一家关着门的棋牌室。大白天也不算热闹,但不至于没人。直接撬门进去太显眼。
姚天星指了指隔壁:“那家修锁的还开着,要不我去买点工具?”
陈锋看他:“你想让整条街都知道我们准备开锁?”
“我就是提个建议。”姚天星把手插兜里,“不采纳也别这么严肃。”
最后还是柳芸帮了忙。
她从临安那边协调来的手续还没完全下来,但徐枫已经把北川相关材料递了上去。柳芸赶到槐安街时,手里拿着临时协查函,脸色不太好。她说上面有人问她为什么对北川这么积极,她只回了一句“旧案需要复核”。
“你这回法子挺硬。”姚天星说。
柳芸没理他,只看向陈锋:“进去以后别乱动,我只能帮你们挡一会儿。”
铁门打开时,院子里的槐树叶落了一地。小楼一层门锁也锈了,推开后,里面比外面更潮。前台的接待桌还在,桌上放着一个空的玻璃杯,杯底发黄。墙上挂着心理健康宣传画,画面边缘卷了起来,内容却很温和:学会倾听自己。
李明看着这几个字,觉得有点讽刺。
一楼有两个咨询室,一个档案室,还有一间杂物间。咨询室里的沙发已经塌下去,茶几上有几本发霉的杂志。档案室的柜子大多空了,抽屉被翻过。凌月戴着口罩检查电脑主机,里面硬盘已经被拆走,只剩一堆线。
“清理得很干净。”她说。
“不干净就不正常了。”陈锋翻开一本留下的登记簿,里面前几页被撕掉,后面都是普通预约记录,“这种地方能留到现在,本身就像是给人看的。”
姚天星在杂物间翻了一会,抱出来一箱旧录音带:“这个算东西吗?”
录音带外壳没有标签,只有编号。凌月看了一眼:“先带走。可能是普通咨询录音,也可能不是。”
二楼比一楼空。几间房门上原本有牌子,现在只剩胶痕。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得门页轻轻晃。李明走到一间小房间门口,发现门内墙上贴着很多黄色便签。便签上的字已经褪色,只能看清几句:我今天没有做梦。醒来以后请写下第一个名字。不要回头看车窗。
“这里。”李明叫了一声。
陈锋和凌月过来。凌月拍下便签,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像普通心理咨询。”她说。
“更像训练。”陈锋说。
姚天星站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训练什么?训练人别做梦?”
“训练人在醒来后相信指定内容。”凌月的声音很低,“如果一个人刚从催眠或药物状态里醒来,记忆最不稳定。这种时候反复让他写下某些词,他会把这些词和自己的经历绑在一起。”
李明忽然想起林知夏日记里的话:睡醒以后不要立刻相信镜子。
他站在房间里,觉得这间小屋比黎光精神病院更让人难受。黎光精神病院的危险是明摆着的铁丝网、护工、地下暗门,而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沙发、便签和一盏已经坏掉的台灯。可就是这样的房间,可能把一个人慢慢推到不认识自己的地步。
三楼的门锁着。
柳芸找来钥匙不合适,姚天星终于有机会发挥。他没有用很夸张的动作,只拿出一根细铁丝捣鼓了半分钟,锁“咔”的一声开了。他看见李明的眼神,立刻解释:“以前训练过,合法场景下使用。”
“我还没问。”李明说。
“你眼神问了。”
三楼只有一间大房间。窗帘拉着,屋里很暗。陈锋打开手电,光束扫过墙面,李明看见整面墙都贴着表格。表格上没有姓名,只有编号、日期和简单记录。
A-03,夜间惊醒,重复“下车”。
B-11,镜像排斥,询问自己是否已死亡。
C-02,记忆替换初步稳定。
D-09,拒绝回访,需转移。
D-09。
凌月站在墙前,脸色一下变了。
姚天星也看见了那个编号,平时吊儿郎当的神情彻底消失。他没有说蒋东的名字,只是看向凌月。凌月像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伸手去摸那张表格,手指停在编号旁边,微微发抖。
陈锋轻声说:“拍照,别碰。”
凌月收回手,拿起手机。她拍了好几张,才转身走到窗边,像需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李明看着那张D-09记录,后面只有短短一行:对现实锚点反应过强,存在自主唤醒风险。
他不太懂“现实锚点”是什么意思,但听起来,蒋东不是简单被控制的人。他在某些情况下能够醒过来,甚至可能威胁到对方的实验。
墙角有个铁皮柜,锁已经坏了。里面放着几份文件夹,大多空白,只有最下面一本夹着几张纸。纸上印着“梦后回访者登记”,日期范围正是林知夏失踪前后。
李明翻到第二页,看见林知夏的名字。
姓名:林知夏。状态:不稳定。备注:多次拒绝第二阶段,出现自我识别偏差。建议转入末班车路径。
“末班车路径。”姚天星念出来,“这帮人还真把公交当流程了。”
陈锋把文件夹合上:“不是当流程,是把现实地点做成了流程。车站、街口、咨询室、老桥,每个地方都可能对应一种暗示。”
凌月回到桌边,声音有些哑:“那北川失踪案里的人,不一定都是被绑走的。”
“有些人可能是自己上车。”陈锋说。
这句话让屋里冷了一下。
李明想起罗守平说的那个撑黑伞的女人。她从车上下来,抱着一本书,看着门卫室。她也许不是逃出来的,也许只是短暂醒来,想找人求助,却被一个电话打断了。
窗外忽然传来摩托车声。柳芸走到窗边看了一眼,低声说:“有人来了。”
楼下停了两辆车,不是警车。车上下来三个人,穿得很普通,像街道办工作人员。可他们下车后没有看门牌,直接朝院子走来。
陈锋立刻把文件夹递给凌月:“收好。”
姚天星活动了一下手腕:“打吗?”
“能不打就不打。”陈锋说,“这里是街上。”
柳芸皱眉:“我下去。”
她刚走到楼梯口,下面就有人敲门。敲得很礼貌,三下,不急不慢。
李明听见那三下,心里猛地一沉。
风铃三次,车窗三次,现在又是敲门三次。
这可能只是巧合,可自从卷进这些事后,李明已经不太相信巧合了。
柳芸下楼和对方说话。上面几个人把资料迅速收进包里。凌月把墙上的D-09表格拍完最后一张,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把照片加密。
楼下声音不高,听不清内容。过了一会,柳芸上来,脸色比刚才更差。
“他们说接到举报,这栋楼有危房风险,要封。”
姚天星冷笑:“早不封晚不封,偏偏我们在的时候封。”
陈锋走到墙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编号:“走。这里不是他们的核心地点,只是留给我们看的半张纸。”
“那另一半呢?”李明问。
陈锋看向那张写着林知夏的登记表。
“在末班车真正到达的地方。”
从三楼下来的时候,李明在楼梯转角发现墙上刻着一道很浅的线。线旁边有几组小数字,像小孩量身高留下的记号。最高的那道旁边写着“醒来后”。最低的那道旁边写着“第一次”。这些字刻得很小,如果不是手电扫过去,很容易错过。
凌月看完后说:“他们可能记录过人在不同阶段的身体反应,甚至包括姿态和步幅。”姚天星听得皱眉:“这也太细了吧?”陈锋说:“控制一个人最麻烦的不是让他相信假话,而是让他每天起床后还像原来那样走路、说话、吃饭。越细,越说明他们想把人放回正常生活里。”这句话让楼道里的空气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