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离开槐安街十三号时,街口已经围了几个人。
北川人对热闹总有一种很安静的兴趣。没人上前问,也没人大声议论,只是站在路边看,像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戏。那几个自称来处理危房的人把封条贴在铁门上,动作熟练得过分。柳芸站在一旁拍照,对方看见了也没拦,只是笑着说:“配合工作。”
回到车上,姚天星忍不住骂:“这封条贴得比我家春联还快。”
陈锋没有接话。他把刚拿到的文件夹放在膝盖上,一页页翻。李明坐在后排,手里还拿着林知夏日记的照片。车里很安静,只剩凌月敲键盘的声音。
过了几分钟,柳芸接了个电话。
她听得很少,说得更少。挂断后,她转过头:“查到当年末班车司机的家属了。司机叫韩立民,案发后第三个月因病去世。妻子还在北川,住在城南。”
“因病?”姚天星问。
柳芸看了他一眼:“报告写的是急性心衰。”
“报告写的东西现在还能信多少?”姚天星嘀咕。
没人回答。
韩立民的妻子姓陆,叫陆婉珍。她住的小区比林知夏那栋楼更新一点,但也不算新。楼下种着几棵桂花树,树下摆了几个塑料凳,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陈锋他们上楼前,柳芸特意交代:“说话别太冲。她这些年一直不愿意接受采访。”
“我看起来很冲吗?”姚天星问。
凌月没有抬头:“你看起来像讨债的。”
姚天星张了张嘴,最后只说:“行,我闭嘴。”
陆婉珍开门时,头发梳得很整齐。她大概六十多岁,穿着深色针织衫,身材瘦小,眼神却很清明。她看见柳芸出示证件,没有惊讶,也没有请他们进去,只问:“又问六月十六?”
柳芸点头:“是。我们想重新了解一下韩师傅当年的情况。”
陆婉珍沉默片刻,侧身让开:“进来吧。鞋套在门口。”
屋子打扫得很干净,客厅墙上挂着韩立民的遗照。照片里的男人五十来岁,笑得有些拘谨,穿着公交公司制服。茶几上放着一盘洗好的梨,陆婉珍给每个人倒了水,却没坐下,先把电视关了。
“你们问吧。”她说,“但我知道的,早就说过。”
陈锋没有急着问案发当晚,而是先问韩立民失踪前几天有没有异常。
陆婉珍想了一会:“他睡不好。”
“怎么个睡不好?”
“半夜醒,坐在床边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梦见自己还在开车,车上坐满人,可一个人都不说话。”陆婉珍看向遗照,“他以前不信这些,开了一辈子车,胆子不小。那阵子不一样,回家总洗手,洗很久。”
李明问:“为什么洗手?”
“不知道。”她说,“我问过,他说手上有药味。”
药味。
几个人都听见了这个词。
陈锋问:“他有没有说药味从哪来?”
陆婉珍摇头:“没有。他只说车上有个客人,身上有一股消毒水和苦药混在一起的味道。那人每次都坐最后一排,不下车,也不刷卡。”
姚天星忍不住开口:“司机不管吗?”
陆婉珍看了他一眼,没生气,只说:“我家老韩不是那种不管事的人。可他说他每次想去问,那人就抬头看他。他看见那双眼睛,话就说不出来。”
“那人长什么样?”柳芸问。
“戴帽子,口罩。个子不高,瘦。手里总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李明心里咯噔一下。林知夏对门老太太也提到过牛皮纸袋。
陈锋问:“韩师傅有没有留下那人的其他信息?”
陆婉珍没有马上回答。她走进卧室,过了一会拿出一个铁盒。铁盒是月饼盒,盖子上印着褪色的花。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有一些旧证件、工资条和一串钥匙。
最下面压着一本小日历。
“这是老韩生前放在枕头下面的。”陆婉珍把日历推过来,“我后来翻过,他在六月十六那天画了圈。”
日历很旧,每页一个日期。六月十六那一页被红笔圈住,旁边写了四个字:不要回头。
再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如果车上还有第十八个人,就开到终点。
姚天星皱眉:“第十八个人?”
陈锋把日历翻到前几天,发现六月十二、十三、十五也有记号。十二号写着“她又上来了”,十三号写着“她不记得我”,十五号写着“有人在数人”。
“她是谁?”凌月问。
陆婉珍摇头:“我不知道。老韩不肯说。他那个人,什么都往心里放。我只知道六月十六晚上,他本来已经下班了,十一点多突然接了电话,说公司让他加一趟车。我说这么晚还加什么车,他说就送几个人,很快回来。”
“电话是谁打的?”柳芸问。
“他说是调度室。”
“查过吗?”
陆婉珍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查过。调度室说没有这个电话。后来公司的人来找我,让我别再乱说。他们说老韩可能自己接私活,出了事不好听。”
她说到这里,手指攥住了衣角。
“我跟他过了三十年,他是什么人我知道。他不可能拿车接私活,更不可能把一车人弄没了以后自己装病死掉。”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小孩回家吃饭,声音传进来,显得屋里更沉。
陈锋把日历拍照后,问:“韩师傅去世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陆婉珍看向遗照,眼眶终于红了一点。
“他说他没把车开到终点。”
李明听得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柳芸问。
“他说那晚车上有人哭,有人敲窗,还有人叫他不要停。他开到一半,后视镜里看见最后一排坐着一个人。”陆婉珍声音越来越轻,“那个人没有上车。他不知道那人什么时候出现的。那就是第十八个人。”
姚天星低声问:“然后呢?”
“然后老韩害怕了。他在槐安街前一个路口停了车。”陆婉珍闭了闭眼,“他说有人下去了。后来车上灯灭了一下,再亮起来时,车里少了好几个人。他一直说,是他害了他们。”
陈锋沉默很久:“他有没有提过林知夏?”
陆婉珍点头:“提过。他说有个姑娘醒着。”
“醒着?”
“他说其他人都像睡着,只有那个姑娘一直看窗外。车停的时候,她站起来想下车,被一个男人按回去了。”陆婉珍从铁盒里又拿出一张折好的纸,“老韩偷偷记了那个姑娘的名字,因为她上车前问过他一句话。”
纸上只有一句:师傅,如果我下不了车,你记得我叫林知夏。
李明看着那行字,喉咙有点堵。
他见过很多线索,血迹、U盘、照片、地图。可这句话不一样。它没有推理价值上的复杂结构,也没有密码,可它像一个人把自己最后能抓住的东西递给陌生司机,请他帮忙保管。
陆婉珍说:“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找到她。要是能找到,就告诉她,老韩记得她。”
从陆家出来时,天已经有些阴。
楼下老人还在晒太阳,只是阳光被云遮了。李明走到车边,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陆婉珍站在窗后,隔着玻璃看他们。她没有挥手,也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像送走一群迟到了很多年的人。
姚天星难得没有说话。
上车后,陈锋把日历、车票、线路图、林知夏日记放在一起,手指按在槐安街前一站的位置。
“韩立民没有开到终点。”他说,“所以林知夏可能没有被送到原定地点。”
凌月低头看电脑:“那她后来去哪了?”
陈锋看向窗外,声音很低:“这就要问那个第十八个人。”
李明忽然想起林知夏藏在床垫里的照片,以及照片背后的三个字。
不是我。
如果她那晚真的短暂醒着,那她也许不仅记得自己的名字,还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人。
而那个人,可能就是让她活到现在,或者让她彻底消失的原因。
陆婉珍送他们到门口时,忽然叫住李明。她从鞋柜上拿起一把旧雨伞,伞柄用黑胶布缠过。“这不是我家的,是那天以后有人放在门口的。”她说,“我一直没扔。”伞撑开后,里面的伞骨少了一根,布面上有一块很淡的白痕,像被什么药水擦过。
凌月拍了照片,陈锋没有带走伞,只取了一小块纤维样本。陆婉珍看着那把伞,低声说:“我以前总怪那把伞,觉得它像死人留下来的东西。现在想想,也许是有人想让我知道,那晚老韩不是一个人在怕。”没人接这句话。李明只是觉得,北川每个普通家庭里,好像都藏着一点没被听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