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川有一条老河，从城西绕到城南。
温禾说，河堤以前有很多照相馆，学生毕业、工人结婚、孩子满月，都爱到那边拍照。后来手机普及，照相馆一家家关门，只剩最里面那家“青河照相”还亮着招牌。招牌的灯坏了一半，晚上看起来像“青口照相”。
他们去的时候，店门开着。门口坐着一只黄猫，懒洋洋地晒太阳。柜台后面是个瘦高的男人，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正在修一台旧相机。他听见门铃响，头也没抬：“拍证件照二十，洗照片明天取。”
温禾叫了一声：“周叔。”
男人这才抬头，眯着眼看了半天：“小禾？你爸那书店还开着呢？”
“还开着。”温禾说，“我们来问点旧照片。”
周叔听见“旧照片”，表情明显变了一下。他放下相机，先看陈锋，又看柳芸，最后目光落在李明身上。
“你长得有点眼熟。”他说。
李明心里一动：“您见过我？”
“不是你。”周叔皱着眉想了想，“像一个很久以前来洗照片的人。名字我记不住了。”
陈锋问：“李承远？”
周叔手里的螺丝刀轻轻碰了一下桌面。
“对，就是这个名字。”
店里忽然安静。
李明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几下。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父亲的名字和旧案连在一起，可每一次都还是会不适应。父亲在他记忆里是一个会买错酱油、会嫌电视声音太吵、会在饭桌上问他考试怎么样的普通男人。可现在，越来越多的人用一种陌生的语气提起李承远，像提起一个曾经参与过危险事情的人。
周叔从柜台下拿出一本登记册，翻了很久，最后停在一页：“这里，李承远，洗胶卷两卷，取件未取。”
“未取？”陈锋问。
“嗯。”周叔说，“那时候这种事常有，洗了照片人不来。可这两卷我印象深，因为后来有人来找过。”
“谁？”
“一个警察。”
柳芸立刻问：“叫什么？”
周叔摇头：“没说名字，就给我看证件，说这两卷胶卷涉及案子。我那时候胆小，差点就给了。后来我师父把我拉到后面，说没正式手续不能拿。那人也没坚持，走了。”
姚天星低声问：“照片还在？”
周叔看了眼后面的暗房：“按理说不在了。店里搬过几次，旧底片扔了不少。但我师父那个人有个毛病，觉得没取的照片都是欠账，舍不得丢。你们等一下。”
他进了后屋。里面翻箱倒柜的声音响了很久。姚天星趴在玻璃柜台上，看着里面褪色的婚纱照样片，小声说：“以前拍照还挺有仪式感。”
李明没接话。他的注意力全在后屋。
几分钟后，周叔抱着一个铁皮箱出来，箱子上全是灰。他打开后，里面是一袋袋照片，每袋外面都写着名字和日期。翻到最底下，他拿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封口已经脆了，上面写着李承远三个字。
李明伸手接的时候，手指有些僵。
纸袋里有两卷底片和几张冲洗出来的照片。第一张是河堤，第二张是老车站，第三张是槐安街十三号门口。照片像是偷拍的，角度不稳，边缘有些模糊。
第四张照片里出现了人。
三个人站在旧车站站台下，一个是年轻时候的赵磊，虽然比现在照片里精神很多，但眉眼很明显。另一个女人穿白衬衫，短发，应该是林知夏。第三个人侧着脸，站在远处，手里拿着相机包。
李明看见那张侧脸，手指一下抓紧纸袋。
那是父亲。
不是现在记忆里中年发福的父亲，而是更年轻的李承远。他穿着灰色外套，头发比现在长一点，脸上没有笑，正在看远处的站台。
陈锋站在李明旁边，声音很轻：“是他。”
李明没有说话。
他以为自己会很激动，或者会立刻问一堆问题，可真的看到照片时，反而有点空。就像有一块拼图终于放上去了，却发现整个图案比想象中大得多，自己手里的那点情绪根本填不满。
凌月把照片一张张扫描。她扫到最后一张时，忽然停住。
最后一张照片拍的是河堤夜景。画面很暗，远处有一辆公交车停在桥边，车灯开着。车门处站着两个人，一个像司机，另一个背对镜头，身上穿着雨衣。
照片右下角有一道反光，像有人站在拍摄者身边。
凌月把照片放大。反光里隐约能看见半张脸。
姚天星凑过来，本来想开玩笑，看到那半张脸后，脸色变了。
“这人……”
陈锋看了一眼：“蒋东。”
凌月没有动。
她盯着屏幕，好像连呼吸都忘了。那张脸太模糊，不能做身份鉴定，可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某些轮廓。蒋东的眉骨、下颌线，还有看镜头时那种微微皱起的表情，都在那团反光里。
“日期。”凌月说。
周叔翻纸袋：“背后有。”
照片背面写着：六月十五日夜，北川河堤。
这比末班车失踪早一天。
姚天星看向陈锋：“蒋东那时候不应该在北川吧？”
陈锋沉默。
凌月终于抬头，眼睛有点红：“他那时候在哪里？”
这句话不是问周叔，也不是问李明。她看的是陈锋。
陈锋把照片放回桌上，过了很久才说：“按照我们知道的记录，他那段时间在临安。”
“记录是谁给的？”凌月问。
陈锋没有立刻回答。
空气变得很紧。李明站在一旁，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蒋东不是一个单纯的旧伤口，而是他们几个人之间一块没拆开的骨头。平时大家绕着它走，今天照片把那块骨头露了出来。
周叔看出气氛不对，咳了一声：“还有一张纸。”
纸袋最底下确实有一张便签。便签很薄，像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如果我没回来，把底片交给书店温老板。不要给警察，除非来的是陈锋。
字迹是李承远的。
陈锋拿起便签，指尖停了一下。李明看着他，忽然问：“你早就认识我爸，对吗？”
陈锋没有否认。
店里的钟表滴答响着，声音比刚才明显很多。
“认识。”陈锋说。
“什么时候？”
“很早。”
“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锋看着李明，语气没有回避，却也没有解释太多：“因为我答应过他，除非你自己走到这里，否则不把你拉进来。”
李明想笑一下，却没笑出来：“可我已经被拉进来了。”
“是。”陈锋说，“所以现在我会告诉你。但不是在这里。”
李明还想问，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短信。
内容只有一句：照片别信，蒋东那晚不是蒋东。
李明把手机递给陈锋。陈锋看完，眉头皱得很深。凌月也看见了那句话，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不是蒋东。
林知夏照片背后写着不是我。现在又有人说，照片里的蒋东不是蒋东。
李明忽然觉得北川这座城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个人站在镜子前，都能看到自己的脸，却没人敢保证那张脸属于自己。
离开照相馆时，周叔把黄猫抱到柜台上，像是怕它跟出去。他把照片和底片交给陈锋，最后对李明说：“你爸当年取照片没来，不一定是忘了。”
李明问：“那是什么？”
周叔看向河堤方向：“可能是他知道，有些东西放在别人手里，比放在自己手里安全。”
外面的天又阴了。
李明把那句话记在心里，却没有觉得轻松。父亲把底片留下，把名字留下，把线索留下，却唯独没有把真相留给他。
也许不是不想。
也许是不能。
周叔把他们送到门口时，天边有几只鸟从河面掠过去。他忽然说：“李承远那个人，来取照片前一天其实打过电话。”李明立刻回头。周叔皱着眉回忆，“他说如果有人问，就说照片已经丢了。可第二天他又没来。我师父骂他折腾人，说这种人肯定干的是麻烦事。”
“电话里还有别的吗？”陈锋问。周叔摇头，又不太确定地说：“他好像咳了几声，旁边有人让他少说话。声音挺年轻，像女的。”凌月把这句话记下。李明站在店门口，忽然觉得父亲离自己近了一点，却也更远了一点。近的是声音，远的是他从未见过的那些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