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书店后,凌月把自己关进了二楼小房间。
那间房原来是温禾父亲放旧书的地方,墙边堆着纸箱,空气里有一股纸张受潮的味道。凌月把电脑搬进去,关门前只说了一句:“我试一下蒋东那组密钥。”
姚天星站在门口,想跟进去,被她看了一眼后又停住。
“我就在外面。”他说。
凌月没有回答,门关上了。
李明坐在楼梯边,手里拿着刚复印出来的河堤照片。照片中的反光很小,蒋东的脸像藏在水面里,越想看清越看不清。他盯久了,眼睛有点酸。
姚天星在走廊来回走了两圈,终于忍不住坐到他旁边:“你说她会不会又乱来?”
李明想了想:“她说试一下。”
“她每次说试一下,基本都不是试一下。”姚天星叹了口气,“小月这个人,表面冷,心里比谁都倔。和蒋东有关的东西,她不可能放着不碰。”
李明不知道怎么接。他对蒋东的了解大多来自别人嘴里:凌月的沉默、姚天星的愧疚、陈锋偶尔的叹气。蒋东像一个已经离开很久却仍占着位置的人,只要提到他,大家都要绕一下。
楼下,陈锋和柳芸在核对照片日期。温禾给几个人倒茶,却一直看楼梯。她没有问凌月在做什么,可能是不想问,也可能是已经猜到。
一个小时后,房间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杯子掉在地上。
姚天星几乎立刻站起来,敲门:“小月?”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声音急了:“凌月!”
里面还是没声音。
陈锋从楼下上来,示意姚天星让开。他没有再敲,直接拧门。门从里面锁住了。姚天星脸色一沉,抬脚就想踹,被陈锋拦住。
“我来。”
陈锋用肩撞了一下,门锁年久松动,第二下就开了。
凌月坐在电脑前,脸色白得吓人。桌上的水杯倒了,水沿着桌面滴到地板上。电脑屏幕上全是滚动的乱码,耳机线缠在她手腕上。她睁着眼,却像没看见进来的人。
姚天星冲过去:“小月!”
凌月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别下车。”
姚天星愣住。
李明站在门口,后背一下发冷。
陈锋拔掉耳机,合上电脑。凌月像被突然拉回现实,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往后一晃。姚天星扶住她,她却本能地挣了一下,随后才看清眼前的人。
“我没事。”她说。
“你这叫没事?”姚天星声音压着火,“你刚才差点……”
“我说了没事。”凌月打断他,语气还是冷的,但尾音有点不稳。
陈锋看着她:“你听见了什么?”
凌月沉默很久,才说:“蒋东的声音。”
屋里没人说话。
她把电脑重新打开,手指还有点抖。屏幕上是一段被解开的音频波形,文件名很短:north_17_key。凌月调出一段清理后的声音,外放。
一开始只有噪声。像雨声,也像车轮碾过水坑。
几秒后,一个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出现。
“……如果能听见,说明你们已经到北川了。”
姚天星的脸色变了。
那声音很沙,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但确实像蒋东。
“不要相信完整的记忆。完整的,都是他们修过的。”
音频中断了一下,只剩电流声。
“D-09不是编号,是门牌。北川十七路,不是车,是路。”
又是一阵刺耳杂音。
“凌月,如果是你在听,别一个人往下查。”
声音到这里忽然变得很近,像说话的人把嘴贴到了录音设备旁边。
“我可能没能回来,但你要记得,我不是被他们带走的。是我自己上的车。”
音频戛然而止。
姚天星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凌月低着头,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眼眶红得厉害。李明看着屏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蒋东自己上的车。
这句话太重了。它意味着很多人这些年抱着的愧疚,可能从一开始就被人故意引导错了方向。也意味着蒋东当年不是单纯受害者,他可能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
陈锋问:“你为什么会陷进去?”
凌月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声音恢复了一点:“音频里有诱导层。不是普通加密,解开的时候会同步播放低频。它会触发之前接触过的记忆片段。”
“你知道还解?”姚天星终于忍不住。
凌月看了他一眼:“我不知道有低频。”
“那你为什么不开外放?为什么不叫我?”
“因为你会拦我。”
“我当然会拦你!”姚天星声音高了起来,“你刚才那样,你知道我……”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像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平时那个喜欢贫嘴的人,这会儿看起来有点狼狈。
凌月也沉默了。
陈锋没有让他们继续吵。他把音频复制到独立硬盘,又让凌月把解码过程写下来。凌月照做,动作比平时慢很多。姚天星站在旁边,想帮忙又不敢碰她的东西,只能一会递纸,一会把倒掉的水擦干。
李明退出房间,站到走廊尽头。
温禾走上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她怎么样?”
“应该没事。”李明说,“但可能需要缓一下。”
温禾把毛巾递给他:“那你呢?”
李明愣了一下:“我?”
“你刚才脸色也不好。”
李明靠着墙,过了一会才说:“我在想,如果蒋东是自己上的车,那我爸呢?他是不是也有很多事是自己选的?我一直希望他是被迫卷进去的,这样我比较容易接受。可是如果他不是……”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
温禾没有安慰他,只说:“自己选择,也不代表没有痛苦。”
李明看向她。
温禾低头折着毛巾边:“我爸以前把书店留下来,我也觉得他很自私。他明知道书店赚不了钱,还让我守着一堆旧书和怪事。后来我才想,也许他不是让我守书店,是让我守住别人找回来的一条路。”
李明没有马上说话。
楼下风铃响了一下,这次只是普通的风吹门缝。没有第二下,也没有第三下。
晚些时候,凌月把解开的内容整理出来。蒋东说的“北川十七路,不是车,是路”,被她转成图后,竟然和线路图不完全重合。十七路不是公交走线,而是一条由多个现实地点组成的记忆触发路径:老车站、林知夏住处、槐安街十三号、河堤、旧车库。
最后一个点,在北川公交废弃车库。
姚天星看着图,声音有些哑:“所以我们下一站去车库?”
陈锋点头。
“晚上?”
“白天进去不了。”柳芸说,“车库现在名义上属于一家物流公司,有人看着。手续走不下来。”
姚天星笑了笑,笑得不太自然:“那就夜探呗。这活我熟。”
凌月抬头看他:“你不用跟着我。”
姚天星看着她,憋了半天:“我不是跟着你,我是跟着案子。你别自作多情。”
凌月垂下眼,没有再说。
李明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他们两个的相处像两个人隔着一条河说话。明明都想让对方安全一点,却总把话说得像不在乎。
夜色落下来的时候,北川又起了风。书店门口的老槐树被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在翻很多页书。
李明把背包拉链拉好。里面放着照片、本子、线路图和刚复制好的音频。他知道自己离答案又近了一点,可心里并没有轻松。
有些答案不是灯,照亮以后就结束。
它们更像门。
打开一扇,后面还有更深的走廊。
那天傍晚,凌月在楼梯口坐了很久。她没有再看电脑,只把耳机线一圈圈绕在手指上,又松开。姚天星端着一碗泡面过来,放到她旁边,说:“我泡多了,浪费可耻。”凌月看着那碗面,过了一会说:“你放了两包调料。”姚天星愣了一下:“你这都能看出来?”凌月说:“味道很冲。”
两个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凌月最后还是吃了几口,眉头皱得很明显。姚天星坐在旁边,像松了口气。李明从楼下经过时看见这一幕,没有打扰。他忽然觉得,很多人撑下去靠的不是大道理,而是有人在旁边端来一碗不太好吃的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