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川旧车库在城北。
白天看地图时,它离城区不算远,可晚上过去,路就显得很长。车窗外的路灯一盏隔一盏坏着,大片黑暗从田地和厂房之间漫出来。姚天星开车,嘴里难得没说什么,只偶尔看一眼后视镜。
李明坐在后排,旁边是凌月。她脸色还没完全恢复,手里抱着电脑包,眼睛看着窗外。姚天星几次想问她要不要休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陈锋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车库平面图。图是柳芸托人找到的旧版本,上面很多区域已经改过,只能参考。
“旧车库分前场、维修区和报废区。”陈锋说,“我们要找的是报废区。蒋东音频里说‘十七路不是车,是路’,最后一个点如果在这里,很可能和某辆旧车有关。”
“车库里有多少旧车?”李明问。
“账面上没有。”凌月说,“北川公交公司改制后,报废车辆应该统一处理。可旧地图显示这里有一块封存区,近几年没有公开使用记录。”
姚天星打了个方向:“账面上没有的东西,通常最有东西。”
车停在离车库两百米外的废厂门口。几个人下车后,陈锋没有直接靠近大门,而是沿着围墙走。围墙外长满杂草,里面不时传来铁皮被风吹动的声音。远处有一盏灯亮着,应该是门卫室。
柳芸没有跟来。她留在书店处理白天拿到的资料,顺便盯着正式手续。临走前她说,如果半小时内不回消息,她会找理由让当地派出所过来查消防。
“听着像救命。”姚天星当时说。
柳芸看他:“你最好别用上。”
现在李明站在围墙下,忽然希望用不上这条救命理由。
姚天星很快找到了一个缺口。缺口被铁丝网临时补过,但底部松了。他先钻进去,确认安全后,才让李明和凌月进去。陈锋最后进来,把铁丝网恢复原样。
车库里比外面更黑。
前场停着几辆货车,车身上印着物流公司的名字。维修区方向有摄像头,凌月用平板看了一眼,说摄像头连的是内网,她可以让其中两个画面暂时卡住,但时间不能太久。
“多久?”陈锋问。
“五分钟。”
“够了。”
姚天星小声说:“你管这叫够了?我上厕所都不止五分钟。”
凌月瞥他:“那是你效率低。”
姚天星一愣,居然笑了:“行,能怼人就说明好多了。”
他们绕过维修区,贴着墙走。李明尽量放轻脚步,可鞋底踩到碎石时还是会发出细响。他以前觉得夜探这种事小说里写得很酷,真的做起来才知道,最大的感觉不是刺激,是怕自己一不小心踩出声音。
报废区在车库最里面,被一道铁门隔着。门上挂着链锁,但锁头没有真正扣上,只是做样子。姚天星把链子拿下来,铁门推开一条缝,锈声在夜里很刺耳。几个人都停了一下,等了一会,周围没有动静,才继续进去。
里面停着十几辆旧公交。
车身褪色,有些玻璃碎了,有些车门半开。月光从破损的顶棚落下来,照得车厢像一排沉默的空壳。李明站在第一辆车旁,闻到一股旧皮革、灰尘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分开找编号。”陈锋低声说,“不要上车太深,发现异常叫人。”
李明和姚天星一组,凌月跟陈锋一组。他们沿着车身看编号。很多编号被漆盖过,只剩模糊印痕。李明用手电斜着照,照到第五辆时,看见车尾左下角有个不明显的“017”。
“这里。”
姚天星快步过来,先用手电照车窗。车厢里空荡荡的,座椅大多拆了,只剩扶手和地板。前门卡住了,他们从后门上去。车厢里灰很厚,脚踩上去会留下清楚的印子。
李明刚走两步,就停住了。
地板上已经有脚印。
不是他们的。
脚印很新,灰层被踩开,方向从后门到车厢中段,再到驾驶位。姚天星也看见了,脸色沉下来,示意李明别说话。他们退到车门边,姚天星朝外打了个手势。
陈锋和凌月很快过来。
“有人来过。”姚天星低声说。
“可能还没走。”陈锋说。
话音刚落,车库另一头传来一声金属碰撞。
几个人同时关掉手电。
黑暗一下压下来。李明屏住呼吸,听见远处有脚步声,踩在铁皮上,轻而快。那人似乎也发现他们了,没有靠近,而是朝维修区方向跑。
姚天星低骂一声,追了出去。
“天星!”陈锋压低声音叫了一句,但姚天星已经没影。
陈锋对凌月说:“你留在车上找东西,李明跟我。”
李明本能点头,跟着陈锋下车。两人沿着旧车之间的空隙追过去,前方脚步声忽远忽近。姚天星速度快,很快在维修区边缘追上那人。黑暗里传来短促的打斗声,随后有人撞到铁架,发出一声闷响。
等李明赶到时,姚天星已经把一个人按在地上。
那人穿着灰色工装,脸上戴口罩,年纪不大,二十来岁。姚天星扯下他的口罩,发现是个陌生年轻人。年轻人没有反抗,只喘着气说:“别打,我只是拿钱办事。”
陈锋蹲下:“谁给你钱?”
“不知道。”年轻人说,“有人让我今晚来车库,把十七号车驾驶座下面的东西拿走。钱先打了一半,剩下一半完事给。”
“东西拿到了吗?”
年轻人摇头:“没有。那地方打不开。”
姚天星把他翻了个身,搜出一把螺丝刀和一个小手电,还有一部旧手机。手机里只有一条信息:23:40前取走,别看内容。
陈锋看了一眼时间,二十三点二十六。
“还有十四分钟。”李明说。
“对方可能会确认。”陈锋把手机递给凌月,“能不能回一条稳住?”
凌月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铁盒。她看起来有些喘,但眼神很清醒。
“先别回。”她说,“东西找到了。”
铁盒是从驾驶座下面的暗格里取出来的。暗格被焊死过,年轻人没打开,凌月却从座椅侧面发现了隐藏卡扣。盒子不大,外面缠着绝缘胶带,撕开以后,里面是一盘磁带和一把生锈的小钥匙。
磁带标签上写着:十七秒。
李明盯着那三个字,心跳又快了起来。
这时,年轻人的手机震动了。
屏幕亮起,新的信息跳出来:东西留下,人带走。
几个人都看见了这句话。
几乎同时,车库外传来汽车引擎声。不是一辆,是两辆。灯光从围墙外扫进来,把报废车的影子拉得很长。
姚天星把年轻人从地上拽起来:“看来人家不打算付尾款了。”
年轻人脸一下白了:“我真不知道!我只是……”
“闭嘴,跟着跑。”姚天星说。
陈锋当机立断:“从后墙走。”
他们没有时间按原路返回。凌月把磁带和钥匙塞进包里,李明跟在她后面。几个人穿过报废区,从一排旧轮胎后找到排水口。排水口外面连着一条窄沟,水不深,但味道很重。
姚天星先把年轻人推下去,自己跳下。李明下去时鞋子直接踩进泥水里,冰凉的水没过脚踝,他差点骂出声。凌月下来时没站稳,姚天星伸手扶了一下,她这次没有甩开。
身后有人喊:“那边!”
手电光从围墙上扫过。
几个人沿着排水沟弯腰往前跑。李明跑得肺疼,背包里的东西一下一下撞着后背。前面姚天星拖着年轻人,嘴里还不忘小声骂他:“你赚这点钱够不够买保险?”
年轻人快哭了:“我以后不干了。”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他们从排水沟尽头钻出去时,外面是一片荒草地。陈锋的车停在废厂另一侧。上车后,姚天星一脚油门,车子冲上小路。后面的灯光追了一段,最后被岔路甩开。
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几个人的喘息声。
过了好一会,李明才低头看自己的鞋,泥水已经把裤脚弄脏。他忽然想笑,可又笑不出来。
这次他们不是在推理里赢了一步,而是在别人眼皮底下抢回了一样东西。
凌月把磁带拿出来,放在掌心。黑色塑料外壳上有刮痕,标签边缘翘起。十七秒三个字写得很清楚,笔画用力,像写字的人怕后来的人看不见。
姚天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东西最好值我这双鞋。”
凌月低声说:“会值的。”
李明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夜色,忽然想起韩立民日历上的话。
如果车上还有第十八个人,就开到终点。
他们现在找到的磁带,也许就是那辆车没能开到终点后,留下来的最后一点声音。
他们逃出来后,姚天星的裤脚被铁丝划开一道口子。他低头看了一眼,心疼得不行,说这条裤子虽然不贵,但跟他出生入死过好几次。凌月看他一副认真样,终于忍不住说:“回去我赔你。”姚天星立刻抬头:“真的?”凌月看了他一眼:“假的。”
这种不合时宜的对话让车里的紧张感散了一点。李明靠在后座,鞋子还在往外渗水,冷得脚趾发麻,却莫名觉得这一刻很真实。不是所有危险过后都要沉默地望向远方,有时候人只是想确认自己还活着,还能心疼裤子,还能被人怼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