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带不能在车上听。
这是凌月说的。她担心磁带里也有类似低频诱导,或者藏着别的音轨。陈锋没有反对,车开回书店后,几个人先把门窗检查了一遍,又让温禾把前厅灯调暗。那个被他们从车库带回来的年轻人坐在角落,双手抱着纸杯,脸色比刚才还白。
他叫马启,北川本地人,平时在物流公司做临时工。有人通过二手交易软件联系他,说只要从旧车库拿一个盒子,就给三千块。马启起初觉得不靠谱,但对方先转了一千五。他最近欠房租,就去了。
“我真没见过那人。”马启反复说,“聊天记录你们也看了,我就是贪便宜。”
姚天星坐在他对面,腿上还沾着泥:“贪便宜能理解,差点被灭口就不太划算了。”
马启低着头不说话。
柳芸赶回书店后,把马启带到后屋单独问话。她没穿制服,语气也不凶,可马启还是怕她。没多久,他把所有账号、转账记录、见过的车库情况都说了。
前厅这边,凌月开始处理磁带。
温禾找出一台老录音机,是她父亲以前听评书用的。录音机外壳有点裂,按键发黄。凌月没有直接播放,而是先用转录设备把磁带音频导入电脑。导入过程很慢,磁带转动时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李明坐在桌边,看着进度条一点点往前。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回到了考试等成绩的时候。明知道结果不会因为盯着屏幕就变好,却还是忍不住看。
陈锋站在窗边抽烟。温禾本来想说书店里不能抽,但看了他一眼,最后只是把窗户推开一点。烟味被夜风卷出去,很快散了。
导入完成后,凌月先做了频谱分析。
“有低频。”她说,“但很弱,应该不是主动诱导,更像背景残留。”
“能听吗?”姚天星问。
凌月点头:“我会先切掉危险段。”
她处理了将近二十分钟。期间没人催。姚天星几次想说话,又忍住了。李明起身倒水,发现自己的手有点凉。温禾把一件外套放到他旁边,没说什么。
终于,凌月按下播放键。
第一遍,他们只听见噪声。
雨声,发动机声,车门开合声,还有像人群低语一样的杂音。李明皱着眉听,听得耳朵发胀。凌月暂停,调了几个参数,又播放第二遍。
这一次,声音清楚了一些。
先是一个男人喘气。
“时间不多。”
姚天星一下坐直。
是蒋东。
这个声音比上一段密钥里的更年轻,也更急。背景里有雨声,像他说话的时候正躲在某个狭窄空间。
“北川不是起点,是他们拿来验证的地方。临安、东明、罗垟,都有同一套路径。”
杂音涌上来,盖住几秒。
“李承远没有背叛,他只是把钥匙拆开了。别让他们拿到完整……”
声音断了一下,像有人撞到了录音设备。
“D-09是门牌,也是我。凌月,如果你听到这里,别等我。”
凌月的手指紧紧按着桌沿。
磁带继续。
“陈锋,你要是还活着,别再替所有人做决定。”
陈锋夹着烟的手停住。
“李明……”
听到自己的名字,李明整个人一僵。
磁带里的蒋东喘了口气,后面那句话很轻,却清楚得可怕。
“你爸让你活得普通一点,不是因为他不信你,是因为他知道普通很难。”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录音总长正好十七秒。
没有人说话。
李明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顶住。父亲让他普通一点。这句话如果换个场景听,可能只是一个父亲对孩子最简单的愿望。可在现在,它像从很深的地方伸出来,碰到了李明一直不敢面对的部分。
他过去总觉得自己普通得有些失败。普通学校,普通成绩,普通家庭,连暗恋都普通得没什么结果。可父亲拼命想保住的,竟然就是这些。
姚天星先开口,声音有点干:“就这十七秒?”
凌月点头:“磁带后面是空白。”
“再检查一遍。”陈锋说。
凌月没有反驳,又把磁带从头到尾扫了一次。后面确实没有其他内容,只在空白段里有一些规律性噪点。她把噪点提取出来,发现像是一串时间码。
“不是音频,是坐标偏移。”凌月说,“需要和线路图叠加。”
她把线路图调出来,把噪点转换成点位。几个红点出现在地图上,从老车站开始,经过槐安街十三号,最后停在北川河堤东侧一处废弃仓库。
温禾看了一眼:“那里以前是冷库。”
“现在呢?”陈锋问。
“早废了。旁边有几间民房,住的人不多。”
李明盯着地图,忽然想起河堤照片里那辆公交车。它停的位置似乎就在附近。也许蒋东当年录下这段话的时候,正在冷库附近,或者在那辆车里。
柳芸从后屋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她把马启暂时交给当地派出所的人带走,又坐下来听了一遍录音。听完后,她看着陈锋:“这段如果交上去,事情会很麻烦。”
“哪种麻烦?”姚天星问。
柳芸说:“蒋东当年的死亡或者失踪记录要重查,李承远的身份要重查,北川案和临安案的关联也要重查。重查就会牵动很多人。”
姚天星笑了一下:“听起来像好事。”
柳芸看他:“对查案是好事,对查案的人未必。”
这话没人反驳。
陈锋把烟按灭:“先不交原件。柳芸,你留一份处理后的录音。原磁带我们保管。”
柳芸皱眉:“你又想私下查?”
“不是私下。”陈锋说,“是抢时间。对方已经知道磁带被拿走,下一步不是毁证,就是转移人。”
“转移谁?”李明问。
陈锋看向地图上的冷库点位。
“林知夏。”
这个名字一出来,所有线索像突然有了方向。撑黑伞的女人、床垫里的照片、司机记下的话、槐安街的登记、蒋东的十七秒,都指向同一个可能:林知夏也许还活着,而且曾经从末班车路径里掉了出来。
温禾轻声说:“如果她还活着,为什么这么多年没人找到?”
凌月回答:“因为没人知道该找谁。她自己也可能不知道。”
又是这句话。
不是我。
李明闭了闭眼。他想象一个人带着别人的记忆活了很多年,或者带着残缺的自己躲在某个地方,等不来任何能证明她存在的人。那种感觉,可能比死亡更漫长。
凌晨一点,他们决定天亮前去冷库外围看一眼。
姚天星听完安排,忍不住说:“我们最近是不是和睡觉有仇?”
“你可以留下。”凌月说。
“那不行。”姚天星立刻站起来,“我这人虽然困,但责任心还没睡。”
凌月看了他一眼,嘴角像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出发前,李明把那段录音单独存了一份在自己的手机里。他知道这样做不一定专业,但他想留着。不是为了证据,而是为了那句话。
普通很难。
他以前不懂,现在多少懂了一点。
推开书店门时,外面的风比晚上更冷。街上的灯一盏盏亮着,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条弯曲的旧路。
李明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跟着陈锋往车边走。
北川的夜还没结束。
那十七秒也不是答案,只是有人在很久以前,用尽可能短的时间,把一扇门留给后来的人。
录音播放完后,温禾一个人去前厅整理书架。她把几本被碰乱的旧书放回原位,动作很慢。李明过去帮忙,她忽然问:“你怕不怕最后发现,你父亲不是你想的那样?”李明把一本书插进书缝里,想了好一会才说:“怕。但更怕永远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
温禾点点头,没有再问。书架上有一本书的书脊裂开了,她用胶带细细贴好。李明看着她的手,忽然想到,他们现在做的事其实也差不多。过去已经裂了,贴回去也会有痕迹,但总比放任它一点点散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