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库在河堤东侧。
天还没亮，河面上浮着一层白雾。车停在距离冷库一条街外，几个人步行过去。北川凌晨的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有点刺。路边民房大多关着灯，偶尔有狗叫一声，很快又停。
废弃冷库外墙刷着蓝白相间的旧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大门用铁链锁着，门口堆着几个破木箱。陈锋没有马上靠近，而是站在巷口观察。姚天星蹲在墙边，看见地上有新轮胎印。
“有人来过。”他说。
“多久？”李明问。
“这两天。”姚天星用手电照了照，“下过雨还能留下这么清楚，时间不远。”
凌月拿着平板查附近信号。她说冷库内部有一个低功率路由器，名字很普通，像民用设备，但加密方式不对。陈锋看了柳芸一眼。柳芸点头，给外围同事发了定位，让他们不要靠太近。
“先看，不硬闯。”陈锋说。
姚天星叹气：“每次你说不硬闯，最后基本都要跑。”
“那你提前热身。”凌月淡淡说。
姚天星做了个拉伸动作：“收到。”
他们绕到冷库后面。后墙有一排高窗，大多用木板封着，最靠东的一扇木板松了。姚天星踩着墙边的旧水泥墩往上看，半分钟后跳下来。
“里面有灯。”
冷库废弃多年，里面有灯就不正常。
陈锋让凌月继续盯信号，自己和姚天星从侧门摸过去。李明原本被安排留在外面，可他站在墙边，总觉得心里不安。那种感觉不是害怕，更像有什么东西在拉他。他看向冷库二楼一扇没有封死的小窗，忽然看见窗帘后面有影子动了一下。
“锋哥。”他压低声音。
陈锋回头。
“二楼有人。”
就在这时，冷库里面响起一声轻微的玻璃碎裂声。
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很短地叫了一下，又被压住。
陈锋脸色一变：“进去。”
所谓不硬闯，在这一秒结束了。
姚天星踹开侧门，里面灰尘扑出来。冷库一层很空，只有几台废旧制冷设备和堆在角落的塑料筐。灯光从二楼漏下来，楼梯在右侧，铁质台阶锈得厉害。姚天星先上，陈锋跟在后面，李明和凌月随后。
二楼走廊很窄，墙皮潮湿。最里面一间房亮着灯，门半开。姚天星冲过去时，一个男人从里面撞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电击棍。两人正面撞上，姚天星侧身躲过，抓住对方手腕往墙上一磕。电击棍掉在地上，男人还想反抗，被陈锋一脚踢在膝弯，跪了下去。
房间里还有一个女人。
她坐在椅子上，手腕被绑着，头发有些乱，嘴角有血。年龄大概三十多岁，也可能四十出头，脸很瘦，眼神却异常清醒。窗边地上碎着一个玻璃杯，刚才应该是她故意打碎的。
李明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是林知夏。
不是因为和照片完全一样。多年过去，她早就不是旧照片里那个短发年轻女人。可她看人的方式很像照片背后那句“不是我”：警惕、清醒，又像随时在确认自己还在这里。
凌月走过去给她解绳子：“你是林知夏？”
女人没有回答，先看向门口的李明。
她看了很久。
久到李明有些不自在。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你长得很像他。”
李明的心一下提起来：“像谁？”
女人嘴唇动了动：“李承远。”
房间里静了一瞬。
陈锋把地上的男人交给姚天星控制，走到她面前：“林知夏，我是陈锋。”
女人看向他，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她像是在记忆里找这个名字，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一点：“你比以前老了。”
陈锋轻轻吸了口气：“你还记得我？”
“有时候记得。”林知夏说，“有时候不记得。我今天记得。”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天气。
柳芸带人赶到时，姚天星已经把那个男人铐住。男人嘴很硬，说自己只是看管冷库，不知道林知夏是谁。柳芸没跟他废话，让人带走，又安排现场勘查。
林知夏不愿意去医院。
她坐在冷库二楼的小床边，手里捧着温禾带来的热水。温禾赶到后，看见她时差点哭出来，却还是忍住了。她说：“我爸以前提过你。”
林知夏看她：“温老板的女儿？”
温禾点头。
“你爸人很好。”林知夏说，“他借给我一本书，我没还。”
温禾眼眶一下红了：“没关系。”
李明站在窗边，看着天一点点亮。河面上的雾还没散，远处老桥像浮在雾里。他想问林知夏很多事：父亲在哪里，蒋东为什么上车，D-09到底是什么，末班车那晚发生了什么。可看见她握杯子的手一直在抖，那些问题又堵在喉咙里。
陈锋替他问了第一句：“你知道李承远现在在哪吗？”
林知夏低头看着水面，像在里面找答案。
“我不知道。”她说。
李明心里一沉。
“但他来过北川。”她接着说，“不止一次。他说有些路必须有人走完，不然下一个上车的人会更年轻。”
“他最后一次什么时候来？”陈锋问。
林知夏皱眉。这个问题像碰到了她记忆里坏掉的地方。她想了很久，额头慢慢冒汗。
凌月低声说：“想不起来可以不想。”
林知夏摇头：“我要想。我答应过他，如果有个姓李的男孩来找我，我要告诉他一句话。”
李明站直。
林知夏看向他：“你爸说，不要急着恨他。”
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让李明难受。
他宁愿父亲留下的是一个地址、一串密码，甚至是一句命令。可偏偏是这句。不要急着恨他。说明父亲知道，有一天李明会恨他，或者至少会有理由恨他。
“还有呢？”李明问，声音比自己想象中哑。
林知夏闭了闭眼：“他说，北川不是答案，是门缝。真正的门在临安，在你每天经过却没认真看过的地方。”
“零初桥？”凌月问。
林知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我只记得桥。水很黑，有人在下面敲。”
又是敲。
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陈锋问：“蒋东呢？你见过蒋东吗？”
林知夏看向凌月。她似乎认出了凌月和蒋东之间的关系，眼神软了一点。
“见过。”她说，“他比你们想的清醒。他不是被带走的。他上车前，把一样东西塞给我。”
“什么东西？”凌月声音很轻。
林知夏抬手摸向自己的衣领。她的衣服很旧，领口内侧缝着一块补丁。凌月帮她拆开线，从里面取出一片极薄的金属片，只有指甲盖大小。
金属片上刻着两个字母：YL。
陈锋脸色一变。
姚天星也看见了，低声说：“缘绫？”
缘绫号。
蒋东旧案终于不再只是从旁边延伸过来的线，而是直接落在了他们面前。
林知夏把金属片放到凌月手心：“他说，如果有人来找我，就把这个给她。他说她会骂他，也会哭，但最后会明白。”
凌月握着那片金属，指节发白。
她没有哭，也没有骂。只是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姚天星站在旁边，这次没有说俏皮话，也没有打岔，只把手放在她身后的椅背上，隔着一点距离，像怕靠太近会让她更难受。
天亮以后，警方把林知夏转移到安全地点。她离开冷库前，忽然回头看了李明一眼。
“你小时候来过北川。”她说。
李明愣住：“我不记得。”
林知夏点头：“他们也希望你不记得。”
车门关上。
李明站在冷库门口，看着车子开远。河雾慢慢散开，太阳从楼缝里露出来，照在破旧冷库的墙上。这里没有想象中的阴森，反而显得疲惫，像一个终于被人叫醒的旧地方。
陈锋走到他身边：“先回书店。”
李明问：“锋哥，我小时候真的来过北川吗？”
陈锋沉默片刻：“我不知道。”
李明看着他。
陈锋又说：“但你爸带你离开临安那几年，去过很多地方。北川可能只是其中一个。”
“你知道多少？”
“比你多一点。”陈锋说，“但不够。”
李明没有再问。他知道陈锋这次不是完全回避。很多事也许真的需要一层层打开，太早说出来，只会变成另一个版本的假真相。
回去的路上，凌月一直握着那片刻着YL的金属。姚天星坐在她旁边，偶尔看她一眼。温禾靠着车窗，眼睛红红的。柳芸在前面接电话，声音很低。陈锋开车，脸色沉得像一夜没睡。
李明把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他又听见车窗被敲响的声音。
三下。
停一停。
再三下。
这一次，他没有从梦里惊醒。因为他知道，那声音不是要吓他。
它是在提醒他，有人还在里面，等他们把门打开。
林知夏被送走后，温禾在冷库门口站了很久。她说自己小时候总听父亲提起这个名字，却从没想过有一天真的会见到人。姚天星说：“见到活人总比见到照片好。”温禾点点头，过了一会才说：“可她看起来像在照片里困了很多年。”
这句话没人反驳。李明回头看那栋旧冷库，破窗在晨光里发白，像一只睁开的眼。他忽然意识到，北川梦痕这个名字并不只是卷名。这里每个人身上都有梦醒后留下的痕迹，有的人藏在纸里，有的人藏在照片里，有的人藏在一句迟到多年的话里。而现在，他们只是刚刚摸到其中一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