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川东站早就停用,导航上甚至搜不到准确入口。车沿着老城区边缘绕了两圈,最后还是温禾指路,才找到一条被杂草遮住的小路。
小路尽头有一块掉漆的蓝色站牌,上面“北川东站”四个字只剩下“北”和“站”还算完整。站牌旁边堆着废弃的自行车架和几只破塑料桶,雨水积在桶底,泛着一层暗绿色。
姚天星下车后看了一圈,忍不住说:“这地方晚上要是有人拍短视频,标题我都想好了——废弃车站惊现末班车。”
凌月背着电脑包,从他身边走过:“你可以少说两句,显得更可靠。”
“我这叫缓解气氛。”姚天星跟上去,“不然大家都板着脸,反而更吓人。”
李明走在最后。他抬头看向站房,雨棚倾斜着,铁皮边缘生满锈。风一吹,雨棚下方的铁钩轻轻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站台空着,轨道早被拆走,只剩一条长满草的路基,像一条被人遗忘的伤疤。
柳芸提前联系过当地派出所,但对方只派来一个年轻辅警,在门口等了十分钟,见他们来了,简单交代几句就走了。他说站房产权早就移交,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偶尔有流浪汉进去过夜,让他们当心点。
陈锋没多问。他让姚天星先检查四周,再带着众人进站。
候车大厅比外面更暗。墙上的瓷砖掉了不少,露出灰黑色水泥。售票窗口被木板封住,木板上有人用粉笔写过电话号码,后来又被雨水冲得只剩一片模糊白痕。
温禾指着角落:“以前储物柜在那里。”
角落里只剩半排铁柜,柜门凹陷,有几格已经被撬开。编号大多掉漆,看不清楚。凌月拿出手机照明,一格一格看过去。
“这里没有三号。”她说。
“可能被拆走了。”柳芸说。
陈锋蹲下,看着铁柜底座。灰尘很厚,但靠墙位置有一道拖拽痕迹,像曾经有什么东西被人移开过。
姚天星把旁边一块倒下的木板掀开,后面露出一道窄门。门很矮,铁皮门面上刷着“杂物间”三个字。
“这门有点新。”姚天星说。
确实。和周围腐烂的木板相比,铁皮门虽然旧,却没有锈穿,锁孔也干净。陈锋看了一眼凌月,凌月把金属片拿出来,试着靠近锁口。
没有反应。
姚天星伸手摸了摸锁:“普通挂锁,能开。”
柳芸看他:“你能开?”
姚天星笑了笑:“以前在警校学过一点,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可没干坏事。”
他从口袋里摸出工具,蹲下弄了两分钟,锁咔的一声开了。门推开时,一股霉味扑出来。里面空间不大,堆着旧木箱、坏椅子和几卷烂掉的宣传横幅。
李明打着手机灯,光扫到墙角时停住。那里有一个旧储物柜,单独放着,柜身上用白漆写着一个“三”。
众人都看见了。
柜门没有锁,但被一根细铁丝缠住。姚天星刚要伸手,陈锋拦住他:“我来。”
陈锋戴上手套,小心拆开铁丝。柜门打开后,里面只有一个布包。布包是深蓝色,外面缠着塑料绳,已经落满灰尘。
柳芸拍照后,陈锋才把布包拿出来,放到地上慢慢拆开。
里面是一台老式随身听,一盒磁带,一条小孩围巾,还有半张照片。
围巾是灰蓝色,边上绣着一个很丑的小太阳。李明看见那条围巾时,心口像被人轻轻敲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眼熟,却突然觉得嗓子发紧。
温禾看向他:“你认识?”
李明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就别硬想。”陈锋说,“先看别的。”
凌月拿起磁带。磁带外壳上贴着一张发黄标签,写着“雨棚”。字迹很潦草,但能看出来写字的人当时很急。
随身听居然还能用,只是电池早没电了。凌月从包里翻出一个小转换器和便携设备,折腾了十几分钟,才把磁带声音导出来。
一开始全是沙沙杂音。
姚天星靠在门边,耳朵竖得很高。李明坐在旧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条围巾。他不想碰,可手指已经抓住了。
杂音里慢慢出现雨声。很大的雨,打在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然后有人喘息。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响起:“别回头。谁叫你都别回头。”
凌月整个人僵住。
那声音她太熟了。
姚天星也站直了。刚才还吊儿郎当的人,脸上的笑一点点退下去。
磁带里的男人继续说:“如果这卷带子被你们听到,说明她还活着,或者至少有人替她把东西藏下来了。凌月,对不起,我没法当面解释。”
凌月的手按在桌沿上,指尖发白。
蒋东。
这一次,不再是别人转述,不再是含糊的旧线索,而是蒋东自己的声音。
磁带里传来一阵风声,还有车门关上的声音。蒋东压低声音:“北川东站不是起点,车也不是第一次开。车上有一个孩子,他不该在名单里,但他们非要把他带上来。李承远把孩子抢下去了,所以计划才乱。”
李明猛地抬头。
陈锋脸色沉了下去。
磁带停顿几秒,蒋东又说:“我不知道那孩子后来记不记得。但如果他长大后来了北川,不要让他一个人去桥下。桥下有东西,也有人等着看他会不会想起来。”
雨声更大了,盖住了后面的几句话。凌月把音量调到最大,仍只能听见零碎字句:黑伞、座位、三号柜、别相信第二个见证人。
最后,蒋东的声音忽然近了些。
“天星,照顾好她。”
这句话之后,磁带咔的一声停住。
杂物间里安静得可怕。
姚天星低着头,嘴唇动了一下,像想骂人,又没骂出来。凌月坐在那里,一直没有眨眼。李明觉得手里的围巾变得很重,重得像一整段被人藏起来的童年。
柳芸拿起半张照片。照片边缘被火烧过,只剩下站台一角。画面里一个男人抱着孩子,孩子的脸被雨伞挡住,男人却露出半张侧脸。
李明认出来了。
那是父亲。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七月十三,雨棚下,李承远带走了不该上车的人。
李明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胃里一阵发冷。
“不该上车的人。”他低声重复。
陈锋把照片收进证物袋,语气很稳:“先离开这里。”
“为什么?”温禾问。
陈锋看向候车大厅外的雨棚。
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站台尽头,一个穿灰色雨衣的人影站在那里,离得很远,脸被帽檐遮住。他没有靠近,也没有躲,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
姚天星往前迈了一步,那人转身就走,速度很快,很快消失在杂草后面。
“跟吗?”姚天星问。
陈锋摇头:“不追。这里是他选的地方,追出去容易被带节奏。”
李明看着空荡荡的站台,忽然明白蒋东为什么说别相信第二个见证人。
北川东站没有死,它只是等着他们来,把旧雨重新下一遍。
离开站房前,李明在售票窗口旁停了一下。木板缝里夹着几张早年留下的宣传单,大多已经烂掉。他随手抽出一张,上面印着“安全乘车,平安回家”的标语。字很普通,红色油墨却褪成了暗褐色,看上去反而像干掉的血。
他忽然想到,如果那天晚上自己真的被带上车,也许后来的生活会完全不同。他不会在京绫大学念书,不会在零初桥捡到传单,不会认识陈锋、凌月和姚天星,也不会坐在这个废弃车站里听蒋东的声音。可这种“如果”想多了没有意义。人不是从假设里活过来的,是从已经发生过的事情里慢慢爬出来的。
陈锋见他没动,走过来问:“又想到什么?”
李明摇头:“就是觉得这地方很旧。”
“旧地方容易藏事。”陈锋说,“也容易骗人。因为所有痕迹看起来都像时间留下的,没人会先怀疑是人故意摆在那儿。”
李明看着雨棚外的水洼,水洼里映着破掉的站牌。他忽然明白陈锋为什么总是不急着下结论。这里每一块锈、每一片霉斑,都可能是真的旧,也可能是有人为了让它显得旧而留下的装饰。查案有时候不是找新东西,而是分清哪些旧痕是真的。
他们把杂物间重新锁好时,李明发现门框内侧刻着一小排数字。数字很浅,像用钥匙尖一点点划出来的。凌月拍下后说先回去比对。姚天星嘀咕了一句,旧地方最烦人的就是墙都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