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车上后,没人急着开口。雨点顺着挡风玻璃往下爬,刮水器来回摆动,像在不停擦掉什么,又总是擦不干净。
凌月把磁带备份到电脑里,又重新听了两遍。第二遍时,她在“黑伞”两个字后暂停,反复放大杂音。第三遍时,她把后面被雨声盖住的部分切出来,尝试做降噪。
姚天星坐在副驾驶,难得没催她。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水却一口没喝。
李明坐在后排,灰蓝色围巾放在膝盖上。他已经问过自己十几遍,为什么会觉得眼熟。可脑子里一片空白,越想越疼,像有人把一段记忆塞进很深的柜子里,还在外面加了锁。
陈锋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支烟,却没抽,只夹在指间。烟雾在车窗边绕了一圈,很快被他按灭。
“锋哥。”李明终于开口,“磁带里说的那个孩子,是我吗?”
车里又安静下来。
柳芸看了陈锋一眼。温禾低头不说话。凌月的手停在键盘上。
陈锋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前方雨幕,过了很久才说:“有很大可能。”
“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李明问。
这句话他已经问过很多次。每次问出来,都像往同一面墙上砸石头。墙不会马上塌,可砸久了,总会留下痕迹。
陈锋声音不高:“因为我之前没有证据。”
“现在有了?”
“现在有了线索。”
“那你知道我小时候来过北川,对不对?”
陈锋沉默。
这沉默让李明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他把围巾放到座位上,手指慢慢松开。
“你们都知道。”他说,“我爸知道,蒋东知道,林知夏知道,你也知道一点。只有我不知道。”
姚天星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闭上嘴。
陈锋转过身:“李明,我不是你爸,也不是当年全部事件的参与者。你现在听见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真的,也可能被人剪过、放过、引导过。你要我现在把我知道的一点东西全倒出来,我可以说。但如果我说错了,你以后会拿我的话当真相的一部分。”
李明看着他:“那你就什么都不说?”
陈锋皱眉:“我在说。”
“你说的都是别急、先查、等证据。”李明声音有点抖,“可被查的是我的童年,不是你的。”
车厢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温禾忽然小声说:“我爸以前也这样。”
所有人看向她。
温禾抓着衣角,脸有些白:“我问他我妈的事,他也总说等你长大、等你能承受、等有一天。后来我长大了,他人没了,那些话就全变成了没说出口的东西。”
陈锋低下眼。
柳芸轻轻叹了口气:“先别在车里吵。我们得找地方整理证物,也得确认刚才站台上的人是谁。”
凌月这时开口:“降噪出来一点。”
她把电脑转过来。音频里雨声还是很重,但能听见蒋东断断续续的话:黑伞女人……不是乘客……她在第二排……名单没有她……
“第二排。”姚天星皱眉,“车票和名单呢?”
柳芸从包里拿出派出所传来的电子档。那是一份扫描件,来自北川客运公司旧档案,保存得很差。名单上大多是模糊的名字,有些已经看不清。凌月把图像放大,一行行校正。
乘客名单一共二十三人。
陈锋、柳芸、姚天星几个人围在屏幕前,李明本来不想看,可视线还是被吸过去。
第二排座位对应的名字已经被涂黑。不是普通涂改,是整块墨迹遮住,像有人拿黑色笔反复涂了很多遍。
凌月切换图层,尝试还原。几分钟后,她皱了皱眉:“涂改前可能不是名字,是符号。”
“什么符号?”
“一个圈,里面有一竖。”凌月说,“像零一,也像某种编号。”
李明心里一紧。
零一。
他们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影子。黎光精神病院、罗垟村、东明县、青木疗养院,很多线索都绕着它转,可它从来没有完整站出来过。它像一只藏在水下的手,只在必要的时候伸出来,轻轻拨一下现实。
凌月继续往下看,忽然停住。
名单最后一栏写着“临时下车”,后面跟着一个括号,括号里是两个字:毛蛋。
李明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小时候确实有人这样叫他。不是很多人,只有家里长辈偶尔叫。这个小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因为出现在一份旧名单上,变得像一把钥匙,硬生生插进他的记忆里。
温禾小声问:“毛蛋是你?”
李明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两个字,眼前忽然闪过一个很短的画面:雨棚,黄色灯泡,一个男人把他抱得很紧。他听见有人在后面喊,声音像隔着很厚的水。父亲的衣服湿透了,袖口贴在他的脸上,冷得他想哭。
画面只出现一瞬,就没了。
李明猛地扶住车门。凌月伸手按住他的肩:“别硬想。”
“我看见了。”李明说。
陈锋脸色一变:“看见什么?”
“雨棚。”李明闭了闭眼,“我爸抱着我,有人在后面喊。他跑得很急。”
姚天星问:“喊什么?”
李明努力回想,头却开始疼。那声音像被风吹散,只剩一个模糊的尾音。
“好像是……把孩子留下。”他说。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都沉默了。
柳芸低声说:“如果当年有人想把你带上那辆车,你爸抢你下车,那他后来为什么不报警?”
陈锋说:“也许报不了。”
“什么意思?”
陈锋看向名单:“那辆车上的人不只是乘客。司机、售票员、第二排的黑伞女人,甚至某些登记人员,可能都有问题。李承远能把孩子带走,已经是抢时间。”
李明问:“那其他人呢?”
没人回答。
名单上的二十三个人后来去了哪里,死了几个,疯了几个,失踪几个,他们还不知道。但蒋东留下磁带,林知夏藏了多年,温禾父亲守着书店,说明那辆车之后绝不是普通交通事故。
手机突然响了。
是柳芸的。
她接起电话,听了几秒,脸色变得很难看:“你确定?”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柳芸看了陈锋一眼,挂断后说:“刚才站台监控附近有人取走了一个包。我们让当地派出所查周边,一个小时以前,有人用林知夏的身份证在北川南边一家旅馆办理入住。”
“林知夏不是被转移了吗?”温禾脱口而出。
凌月抬头:“第二个见证人。”
蒋东磁带里那句话,终于落到了眼前。
姚天星扣上安全带:“去吗?”
陈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的雨,像在判断前面是不是又一条被人故意铺好的路。
李明握紧围巾:“去。但不能按他们想的方式去。”
陈锋看了他一眼。
李明声音还不稳,但这次没有退:“我想知道他们到底想让我想起什么,也想知道我爸当年到底从谁手里把我带走。”
陈锋终于点火。
车重新驶入雨里。旧车站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雨棚只剩一团灰影。李明把围巾叠好,放进背包最里层。
他不再只是害怕想起来。
他开始害怕,自己想起来得太晚。
车重新上路后,柳芸把那份乘客名单发给了徐枫。电话那头的徐枫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会查,但你们别太信系统里的旧档案。”柳芸问他什么意思,他说北川这边的早年数据有过一次整体迁移,迁移时间正好在缘绫号旧案之后。
凌月听见这句话,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说:“迁移不是问题,问题是谁负责迁移。”
姚天星靠着座椅:“听起来又是个能把人绕死的坑。”
“坑也得跳。”柳芸说。
“我不是怕跳。”姚天星看了眼李明,“我是怕有人在坑底铺了垫子,让我们以为自己跳得挺安全。”
这话难得不像玩笑。李明明白他的意思。现在出现的线索越来越多,甚至多到让人觉得顺利。磁带、名单、围巾、照片,一个接一个,好像有人怕他们找不到路,特意在黑暗里点了灯。可灯也可能是诱饵,走过去才发现下面没有地。
李明把名单重新看了一遍,最后视线停在“临时下车”那一栏。他忽然很想见父亲一面,不是为了拥抱,也不是为了原谅,只是想问一句:那天你把我抱下车时,到底有没有后悔?
柳芸把名单折起来收好,动作比平时慢。她说旧案最怕的不是没人说话,而是每个人都只说自己能承受的那一段。剩下的空白被后来的人填上,填着填着,就没人分得清哪句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