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牌桌边的口供

作者:冰神 更新时间:2026/6/29 13:10:21 字数:3008

老街麻将馆在一条窄巷里。门口挂着一块红底黄字的招牌,边角卷起,风一吹就拍在墙上。屋里烟味很重,混着泡面、茶水和潮湿木板的味道。

他们进去的时候,四张麻将桌都有人。牌声哗啦啦响,电视挂在墙角,声音开得很大,正在放一档重播的家庭调解节目。主持人在电视里劝人冷静,麻将馆里没人冷静。

姚天星一进门就皱眉:“这地方空气质量堪忧啊。”

坐在门口的中年男人抬头看他:“不打牌就别挡风。”

姚天星笑了笑:“找人,老马在吗?”

屋里牌声停了一瞬,又很快响起来。没人回答。

柳芸掏出证件,在桌边晃了一下:“马建国。”

最里面一桌,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瘦老头手一抖,刚摸到的牌掉在桌上。他装作没听见,低头去捡牌。

陈锋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马师傅,聊两句。”

老马抬头,脸上挤出笑:“警官,我就打个小麻将,没赌钱。”

柳芸把证件收回去:“不问这个。”

“那我更不知道了。”老马把牌推了推,“我这人老糊涂,什么都不记得。”

姚天星站在他背后,看了一眼他面前的牌:“七筒该打,留三万没用。”

老马下意识看牌,随即反应过来,瞪他:“你会不会打?”

“会一点。”姚天星笑眯眯地说,“不过你今天估计打不完。”

麻将馆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敢插话。凌月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着,电脑包没放下,手一直在包侧。李明注意到她的姿势,知道她随时能拿出防身工具。

陈锋把周姨给的纸条放到桌上。

老马看到“修车的人会”几个字,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谁给你们的?”他问。

“这不重要。”陈锋说,“七月十三,北川东站末班车,你开过没有?”

老马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想点,手却有点抖。他点了两次没点着,姚天星伸手替他挡风,火苗终于亮了。

“谢谢。”老马嘟囔了一句,吸了一口烟,“那么久的事,问它干什么?”

“因为车上有人失踪,有人疯了,有人到现在还没回来。”柳芸说,“你觉得该不该问?”

老马沉默。

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还在说:“逃避不能解决问题。”

姚天星抬头看了眼电视:“挺应景。”

凌月冷冷看他,他又闭嘴。

老马抽完半支烟,才说:“那车不是我想开的。”

“谁让你开?”

“公司。”

“公司谁?”

老马舔了舔嘴唇:“调度室给的单。我那天本来休息,晚上有人敲门,让我去顶班。说原司机拉肚子,走不了。我去了以后才发现不对。”

“哪里不对?”陈锋问。

“乘客太安静。”老马说,“夜班车安静正常,可那天不是。那些人像都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又像都不想去。有人上车不看座位,直接坐下。售票员也不是平时那个,是个女的,打黑伞。”

黑伞女人。

李明站在旁边,感觉掌心出汗。

老马继续说:“她给我一张路线纸,说按纸上开,别问。我当时年轻,胆子没现在这么小,就问了一句为什么绕车库。她看了我一眼,说车要检修。”

“客车载客绕去车库检修?”柳芸皱眉。

老马苦笑:“所以我说不对。但那女的身后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手一直放在包里。我看得出来,包里不是好东西。”

“枪?”姚天星问。

老马没点头,也没否认。

“后来呢?”陈锋问。

老马的烟灰落在桌上,他却没管:“车开到东站雨棚下时,有个男人冲出来,抱走了一个孩子。那男的就是你们说的李承远。他动作很快,像早就等在那里。黑伞女人让人追,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脚一踩油门,车往前蹿了一下,把追人的挡了半秒。”

李明看着老马。

“你帮了我爸?”

老马这才认真看他:“你是那个孩子?”

李明没有回答。

老马把烟按灭,苦笑了一声:“难怪眼熟。我记得那孩子哭得脸通红,还咬了李承远一口。”

姚天星忍不住看李明:“你小时候战斗力不错。”

李明没心情理他。

老马说:“我不是帮他。我是怕。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要是真让他们把孩子带走,我这辈子睡不着。后来车没按原路线开,黑伞女人让我停,我没停。再后来……”

他停住了。

陈锋声音很低:“再后来发生了什么?”

老马的脸色变得很差。他看向麻将馆外,像怕有人站在门口听。

“再后来车上有人开始笑。”他说,“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笑得很轻,像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们的脸都不太对。有人流眼泪,有人抓自己的手,还有人一直对着窗户说话。黑伞女人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让售票员往车厢里喷。”

凌月皱眉:“药物诱导?”

“我不知道。”老马说,“我只闻到一股甜味,头晕得厉害。车开到旧车库门口,我就不记得了。醒来时在医院,有人告诉我车半路出了故障,乘客被转移,我因为疲劳驾驶晕倒。”

“你信了?”柳芸问。

老马冷笑:“不信能怎样?我去公司问,没人承认有那趟车。名单被改,车票被收,原司机也说自己那晚一直在家。过了一个月,我就被辞了。再后来,有人把我堵在巷子里,告诉我再提那晚,就让我儿子从学校门口消失。”

麻将馆里安静下来。几个牌友装作看牌,但耳朵明显都竖着。

陈锋问:“旧车库在哪?”

老马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手抖着在纸巾上画了几条路:“从河堤下去,过废桥,往北。现在那边拆得差不多了,但最里面那个大棚应该还在。你们要去,白天去。晚上那地方风邪。”

姚天星接过纸巾:“风邪还是人邪?”

老马看他一眼:“人邪起来,比风厉害。”

李明问:“你见过我爸后来回来吗?”

老马想了想:“见过一次。大概几年后吧,他来找我,问我那辆车的底盘号。我说车早报废了。他说没报废,壳没了,骨头还在。”

“骨头?”温禾不解。

“车架。”凌月说。

老马点头:“他让我如果哪天有人拿着灰蓝围巾来问,就带他去车库。但我没想到真会有这一天。”

他看着李明,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钥匙。

“这是当年车库侧门钥匙,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他说,“我留着不是为了等你们,是为了提醒自己,我欠了一车人。”

李明接过钥匙。钥匙很旧,上面有一层暗色锈迹。

陈锋站起身:“谢谢。”

老马摆摆手:“别谢。我该说的早该说了,只是胆小。”

走出麻将馆时,雨已经彻底停了。巷子里积水映着灰白天空。李明把钥匙握在手心,冰冷的金属硌着皮肤。

姚天星走在他旁边,忽然说:“胆小不一定就是坏人。”

李明看他。

姚天星耸耸肩:“我以前也胆小过。没追上去,就是没追上去。后来再怎么说理由,也还是没追上去。”

他没提蒋东,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李明低头看钥匙。北川这座城里,似乎每个人都欠着一句迟到的话。有人欠死人,有人欠活人,有人欠自己。

而现在,他们要去找那辆车留下的骨头。

老马说完后,麻将馆里有个牌友忍不住骂了一句:“老马,你这事憋这么多年,怪不得你天天输牌。”

老马瞪他:“我输牌跟这个没关系,是你们几个合伙坑我。”

屋里紧绷的气氛被这句拌嘴冲淡一点。可李明看得出来,老马不是不怕。他的手一直压在桌边,指甲把木头抠出浅浅的印。说出旧事,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并不是突然良心发现,而是把多年前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挪开。石头搬开后,下面不是轻松,是发烂的伤。

柳芸把老马的联系方式记下,又叮嘱他最近不要离开北川。老马苦笑:“我能去哪儿?年轻时候没跑,现在更跑不动。”

陈锋临走前问他:“当年黑伞女人有没有说过名字?”

老马想了半天,摇头。就在众人走到门口时,他又忽然喊住他们:“她接过一个电话。电话里有人叫她沈老师。”

“沈老师?”凌月回头。

老马点头:“我不知道是不是姓沈,也可能只是称呼。她当时说了一句,‘课已经开始了,缺一个学生也能上。’我那会儿没听懂,现在想起来,怪得很。”

李明站在门口,忽然觉得麻将馆外的天又暗了一些。

学生。课。缺一个也能上。

原来那辆车,在他们眼里不是车,是教室。

老马重新坐回牌桌时,手还在抖。牌友问他还打不打,他说打,怎么不打,输一辈子也得把今天这把打完。李明站在门外听见这句话,心里莫名有些发酸。很多人的勇气来得都很晚,可晚到也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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