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车库不能马上去。
柳芸收到消息,旅馆里那个使用林知夏身份证登记的人已经退房。派出所的人赶到时,房间里只剩一件黑色雨衣和半张北川市区地图。地图上用铅笔画了一条线,终点正是旧车库。
这像挑衅,也像提醒。
陈锋没有按对方给的节奏走。他先把众人带到北川分局安排的临时安全屋。安全屋在一栋老家属楼三层,门口贴着褪色的春联,楼道灯坏了两个,走上去时鞋底踩着灰,声音空空的。
屋里两室一厅,家具简单。客厅有一张旧沙发,一台不能开的电视,厨房里放着几箱矿泉水和方便面。柳芸检查门窗,姚天星检查卫生间和阳台,凌月一进屋就把电脑放在餐桌上,开始整理音频、名单和地图。
温禾坐在沙发角落,抱着膝盖。她一整天跟着跑,脸色已经有些撑不住。李明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小声说谢谢。
“你可以休息一下。”李明说。
温禾摇头:“一闭眼就想起书店。”
李明不知道怎么劝。他自己也不敢闭眼。每次眼皮落下去,雨棚、父亲的袖口、那句“把孩子留下”就会从黑暗里冒出来。
陈锋站在阳台抽烟。窗户开了一条缝,烟味没有飘进屋里。李明走过去,靠在门框边。
陈锋回头看他一眼:“想问就问。”
李明沉默了几秒:“你和我爸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锋把烟夹在指间,没有抽:“朋友。”
“只是朋友?”
“曾经一起查过案。”
“什么时候?”
“你还小的时候。”
李明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又是我还小的时候。”
陈锋皱眉:“李明。”
“我知道,我现在情绪不稳定。”李明打断他,“可我真的受够了。每个人都在说我小时候,每个人都知道我小时候发生过什么。可我自己像个外人,拿着别人的口供拼自己的童年。”
陈锋没有训他,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把话压回去。他把烟按灭在阳台上的空罐里,声音有些哑:“你爸救过我。”
李明愣住。
“缘绫号之前。”陈锋说,“那时候我还在警队,查过一条和北川有关的线。查到一半,证人死了,资料没了,我也差点出事。是你爸把我从一间地下室里拖出来的。”
李明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
陈锋看着窗外:“他不是警察,但比很多警察更像警察。他做事很怪,话也少,常常不给解释。我以前也讨厌他这点。后来才明白,有些解释说出口,就会害死人。”
“那他为什么消失?”
陈锋摇头:“这件事我也没有答案。我只知道,他消失前来找过我一次,把一张照片和一把钥匙交给我,让我以后如果见到你,别让你太早碰这些事。”
“所以你一开始不想我参与?”
“是。”
李明低声问:“那为什么又让我进来了?”
陈锋看向客厅。凌月正在电脑前低头敲字,姚天星拿着螺丝刀修门锁,柳芸在给同事打电话,温禾坐在沙发上看着水杯发呆。
“因为你已经在局里了。”陈锋说,“我挡不住,只能尽量让你活着往前走。”
这句话没有让李明舒服多少,但至少比“以后再说”像一句人话。
客厅里,姚天星把门锁拧紧,拍了拍手:“凑合能用。要真有人硬闯,锁肯定挡不住,但声音会很大。”
凌月忽然说:“音频里还有一段。”
所有人围过去。
她把蒋东磁带末尾的一段杂音放出来。经过处理后,里面出现很轻的敲击声,不是三下,而是两下、停顿、四下。
“这不是桥下暗号。”凌月说,“像坐标。”
姚天星靠近听:“二四?二十四号?”
“也可能是车号。”柳芸说。
凌月打开老马画的车库图,又调出北川客运公司的报废车档案:“二十四号车,曾经跑东站夜线。档案显示十年前拆解,但拆解记录缺少最后签字。”
陈锋说:“壳没了,骨头还在。”
老马说过的话在屋里回响。
温禾小声问:“骨头会藏在车库里吗?”
“去看了才知道。”姚天星说。
他语气轻,却不像平时那样随意。凌月关掉音频,把那片YL金属片放到桌上。红色台灯照在金属片上,字母边缘泛出一点冷光。
姚天星看了它一会儿,忽然说:“小月,蒋东那句让你骂他,你打算什么时候骂?”
凌月抬头看他。
李明以为她会冷脸,没想到她只是把金属片收起来,很平静地说:“等见到他。”
姚天星怔了一下。
“活的,死的,都得见到再骂。”凌月说。
姚天星低头笑了笑,笑意却有点苦:“那我也排队。”
凌月看着他:“你想骂他什么?”
姚天星沉默了一会儿:“骂他不够义气。走就走,还给我留一句照顾好她。搞得我像个接班的。”
凌月没有说话。
姚天星揉了揉头发,声音低了些:“可要真见着,我估计一句都骂不出来。”
屋里没人笑。
李明忽然觉得,这些人身上背着的东西并不比他少。只是他们背得久,久到能开玩笑,能工作,能装作没事。
晚上九点,柳芸确认旧车库周边没有明显埋伏,但有几辆车白天出现过,车牌不清。陈锋决定凌晨过去。这个时间附近人少,也避开对方可能安排的第二波诱导。
出发前,李明坐在沙发上,把灰蓝围巾重新叠好。温禾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怕吗?”
李明想说不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怕。”他说。
温禾点点头:“我也是。”
姚天星听见了,从门口探头:“怕很正常。不怕的人要么是装的,要么是已经吓傻了。”
柳芸踢了他一脚:“少贫,检查装备。”
陈锋拿起车钥匙。
凌晨的北川比白天更安静。楼道灯一闪一闪,像有人在暗处眨眼。李明跟在众人后面下楼时,忽然听见楼上传来很轻的敲击声。
两下。
停顿。
四下。
他猛地抬头。
楼道上方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
陈锋回头:“怎么了?”
李明握紧背包带:“没事。”
这次他没有说出来。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他突然明白,有些声音可能不是给所有人听的。
而他必须学会分辨,哪些是记忆,哪些是诱导,哪些又是真有人在黑暗里敲门。
安全屋的灯不太亮,吃晚饭时更显得屋子像临时借来的。方便面、卤蛋、面包摊在桌上,谁也没胃口,却都硬吃了点。姚天星说人饿着容易判断失误,尤其是李明这种脑子已经够乱的,更不能低血糖。李明想反驳,肚子却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只好拿起面包。
凌月把一杯热水推到他面前:“头还疼吗?”
李明怔了一下:“好多了。”
“如果再出现闪回,先记下具体触发物。”凌月说,“声音、味道、动作都算。不要只记画面,画面最容易被改。”
李明点头,把她的话写进手机备忘录。写到一半,他忽然觉得有点荒唐。别人二十岁左右的暑假,大概在回家、旅游、补作业,最多烦一烦感情和成绩。而他在一间临时安全屋里,认真记录自己被什么东西刺激会想起被抹掉的童年。
姚天星看见他的表情,凑过来:“是不是突然觉得人生很离谱?”
李明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刚入行那会儿也这样。”姚天星把卤蛋剥开,“后来发现,离谱归离谱,饭还是得吃,觉还是得睡。你要是先把自己熬坏了,那帮人还没动手就赢一半。”
这话粗糙,却有用。李明咬了一口面包,味道很干,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凌晨出门前,温禾把安全屋的灯关掉,又回头确认了一遍窗户。这个动作让李明想到宿舍里每次离开前检查插座的自己。人在巨大的危险面前,仍会做这些小事,好像只要门窗关好,世界就还没完全坏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