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车库在河对岸,路比老马画得还难走。车开到一半,前面被一排水泥墩挡住,只能步行。夜里风从河面吹上来,带着潮湿的铁锈味。
姚天星打头,手里拿着电筒。陈锋走在第二个,柳芸和凌月在中间,李明和温禾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鞋踩碎石的声音。
车库外墙塌了一半,铁皮顶棚被风掀开一角,月光从破洞里漏进去,照在地上像一块冷白的布。门口挂着“北川客运维修三棚”的旧牌子,字迹已经被雨水冲花。
姚天星蹲在侧门前,看了眼老马给的钥匙:“这锁锈成这样,钥匙不一定有用。”
“试试。”陈锋说。
李明把钥匙递过去。姚天星插进锁孔,慢慢转。锁芯先是卡住,发出一点刺耳的摩擦声。姚天星不急,换了个角度轻轻晃,过了半分钟,锁居然咔的一声开了。
“老东西也有老东西的好。”姚天星低声说。
门推开时,里面落下一层灰。温禾被呛得咳了一声,凌月递给她口罩。
车库里很空。地上散着机油污渍,墙边堆着几只轮胎,吊灯早就坏了。最深处停着一排被帆布盖住的东西,看形状像拆剩的车架。
柳芸举起电筒:“先拍照。”
众人分开查看。凌月拿着老档案对编号,姚天星负责掀帆布。第一辆不是,第二辆也不是。到第三辆时,帆布刚掀开,几只老鼠从下面窜出来,温禾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姚天星安慰她:“老鼠比人安全,至少它们不写谜语。”
温禾白着脸,还是笑了一下。
李明走到最里面。那里有一辆只剩底盘的旧客车,车身外壳几乎拆光,铁架裸露,像一具被风吹干的骨架。车头位置挂着一块残缺编号牌,上面隐约能看见“24”。
“这里。”李明喊。
所有人围过来。
二十四号车。
凌月蹲下检查底盘:“这里被重新焊过。”
她指着车底一处金属板,颜色和周围不一样。姚天星拿工具敲了敲,声音发闷。
“后面有空腔。”他说。
陈锋让众人退开一点。姚天星和柳芸合力拆板,费了十几分钟,金属板终于松动。板后面有一个狭长暗格,里面包着油布。
李明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不知道害怕什么。油布打开后,里面是一只小铁盒,铁盒表面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标签:不要在车库打开。
姚天星看着标签:“那怎么办,出去打开?”
陈锋皱眉:“先检查。”
凌月用手电照了照盒底和锁口:“没有线,没有明显机关。可能只是提醒,不一定是陷阱。”
“提醒给谁?”李明问。
没人回答。
盒子上没有锁,只有一个薄薄的卡槽。凌月拿出YL金属片,比了比,刚好能插进去。
她看向陈锋。
陈锋点头。
金属片插入卡槽后,铁盒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响。盖子弹开一条缝。
里面没有炸药,没有毒气,也没有他们想象中的恐怖东西。只有几张照片,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一枚小钥匙,还有一块干透的儿童饼干。
温禾看着那块饼干,有些发怔:“为什么会放这个?”
李明拿起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在旧车库门口拍的。父亲李承远抱着一个小孩,小孩裹着灰蓝围巾,脸烧得通红,眼睛半闭。照片角落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撑黑伞,只露出一只戴银戒指的手。
第二张照片里,蒋东站在车底旁,手里拿着工具,脸上沾着油污。他看起来比凌月记忆里的样子更年轻,嘴角还带着一点不耐烦的笑。
第三张是车厢内部。第二排座位空着,座椅上放着一只小瓶子。瓶身没有标签,瓶口缠着黑色胶带。
凌月看见蒋东照片时,手指停了一下。她没有去拿,只低头看了很久。
姚天星声音很低:“这家伙还真是什么都留。”
陈锋打开信。
信是李承远写的,字迹比旧书店纸条上更稳。开头没有称呼,像写给一个不确定会是谁的人。
“如果你们看到这封信,说明北川这条线没有断。二十四号车不是事故车,是转移车。车上乘客分三类:知情人,实验对象,以及被迫坐上来的替代者。孩子原本不在车上,是有人临时加进去的。加孩子的人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确认他是否会记得某个声音。”
李明的手一下攥紧。
凌月接着往下读:“我把孩子带走后,计划被迫提前终止。剩下的人被转移到车库地下临时点,后来又送往临安。蒋东查到这里时,已经有人盯上他。我不能保证他活着,但他比我们都清楚,这条线最终会回到缘绫号。”
陈锋看完最后几行,沉默很久。
姚天星忍不住问:“后面写了什么?”
陈锋把信递给他。
最后一行字很短:别让李明一个人听见桥下的声音。
李明看着那句话,心里发凉。
“为什么?”他问。
陈锋没有回答。他看向车库地面。二十四号车旁边有一块水泥颜色不太一样,像后来补过。柳芸蹲下敲了敲,声音也是空的。
“下面有空间。”她说。
姚天星拿起工具,准备继续拆。可就在这时,车库外忽然传来铁皮被踩响的声音。
一下。
很轻。
所有人立刻关掉手电。
黑暗里,李明听见自己的心跳。车库外有脚步声,慢慢靠近,又停下。随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别拆了。”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陈锋握住枪,柳芸也已经贴到门边。姚天星站到凌月前面,凌月没有躲,只把电脑包放下,手伸向腰间。
女人继续说:“下面只有旧东西。你们现在拆,只会把真正该找的人吓跑。”
李明听见“该找的人”四个字,忍不住开口:“你是谁?”
门外安静了几秒。
“第二个见证人。”女人说。
陈锋低声:“别出去。”
但门外的人没有再靠近。脚步声慢慢远去,最后被夜风吞掉。
姚天星追到门口,只看见一把黑伞靠在墙边。伞柄上,挂着一枚细细的银戒指。
戒指有缺口。
李明站在二十四号车旁,忽然想起周姨的话。那个女人不像找人,像验货。
现在,验货的人把伞留下了。
不是认输。
像是在告诉他们,车库只是开始。
撤离前,李明又回头看了二十四号车一眼。那辆车只剩骨架,车窗没了,座椅没了,发动机也拆空了,可他站在旁边时,还是能想象出雨夜里车厢的样子。昏黄灯光,湿衣服的味道,黑伞女人走过过道时鞋底踩出的水印,还有父亲抱着他冲出雨棚的瞬间。
他不知道这些画面是记忆,还是自己根据线索拼出来的想象。凌月说过,画面最容易骗人。可身体反应骗不了人。他站在车旁时,胃部发紧,手心出汗,耳朵里像被塞进一团潮湿棉花。这不是单纯害怕,更像身体替他认出了一个地方。
姚天星走过来,用手电照了照车架:“别盯太久。旧东西看久了,会以为它也在看你。”
李明收回目光:“你以前也有这种感觉?”
“有。”姚天星说,“缘绫号那段时间,我有一年没敢坐船。后来有次任务非坐不可,我站在甲板上吐得比新人还惨。”
他说得轻松,李明却听出里面的沉。
“后来呢?”李明问。
“后来吐着吐着就习惯了。”姚天星咧嘴,“人嘛,很多事不是想通的,是熬过去的。”
陈锋临走前在车库门口停了一秒,像在记路线,也像在和某段旧事告别。柳芸问他是不是想到什么,他说没有。可李明看见他的手在口袋里握紧,又松开。锋哥并不是没有害怕,只是习惯把害怕放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