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初桥在北川老城和河东之间。白天看,它并没有夜里那么吓人。桥身是青石砌的,石缝里长着苔藓,桥栏上刻着一些早年留下的名字和日期。河水从桥洞下流过,颜色发深,水面偶尔浮起一点白沫。
李明站在桥头,看见石柱上“寒初桥”三个字,忽然皱了皱眉。
“这里不是零初桥。”他说。
“当然不是。”姚天星说,“一个在临安,一个在北川。”
“不。”李明盯着那三个字,“我总觉得这个字不对。”
凌月走过去看。石柱上“寒”字边缘有新旧两层痕迹,像后来被人重刻过。她拿纸巾擦了擦表面,露出下面浅浅的旧痕。
旧痕不是“寒”。
像“零”。
柳芸皱眉:“有人改过桥名?”
陈锋说:“或许本来就不该叫寒初桥。”
这个发现让李明心里更不舒服。临安有零初桥,北川也曾有一个零初桥。两个地方隔着这么远,却像被同一个名字串起来。
警方外围在桥两头布了点,柳芸安排两名便衣在上游和下游巡查。陈锋没有让李明单独下去,而是让姚天星先探路。
桥下有一条很窄的检修道,贴着桥洞内壁。道面湿滑,脚踩上去会有水从缝隙里冒出来。姚天星走在前面,腰上系着安全绳,边走边吐槽:“这地方设计得真反人类,谁没事在桥肚子里修路?”
凌月在上面调设备:“少说话,保存体力。”
“收到,凌队。”
“别乱叫。”
姚天星笑了一下,声音在桥洞里回荡,很快被水声冲淡。
李明第二个下去。刚进入桥洞,他就听见水声变了。外面的河水是哗哗流,这里面却夹着一种很轻的敲击声。
三下。
停一停。
再三下。
他脚步一顿。
陈锋跟在他后面:“听见了?”
李明点头。
“别急着找声音。”陈锋说,“先看脚下。”
李明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检修道尽头有一块突出的石板,石板下面有个排水口,铁栅栏锈得发黑。敲击声似乎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姚天星蹲下,用电筒往里照:“里面有东西。”
铁栅栏后面不是普通排水管,而是一段被人为扩宽的暗道。暗道里水不深,但很黑,尽头看不见。
柳芸在上面问:“能进去吗?”
姚天星比了个手势:“能,但胖点的进不去。幸好我身材管理优秀。”
陈锋看了他一眼:“你在外面守着,我进去。”
“别啊。”姚天星立刻不干,“这种小洞我专业。”
“你太壮。”凌月的声音从对讲里传来,“容易卡住。”
姚天星沉默两秒:“这话伤害性很大。”
最后进去的是陈锋和李明。陈锋坚持让李明跟着,不是因为他安全,而是因为如果里面有什么只对李明有效的东西,别人未必能判断。
暗道比想象中短。两人弯腰走了十几米,前面出现一个小小的方形空间。墙上有铁钩,地上放着一只黑色铁箱。铁箱被水泡过,边缘生锈,但锁口很干净。
李明拿出旧车库铁盒里的小钥匙。
钥匙插进去,刚好。
开锁前,陈锋拦住他:“想清楚。打开以后,可能又会想起东西。”
李明看着铁箱,忽然笑了一下:“锋哥,你现在说这个有点晚。”
陈锋也笑了笑,但眼神没有轻松。
钥匙转动,铁箱打开。
里面没有尸体,也没有可怕的装置。只有一包密封文件,一只旧录音笔,一张用塑料膜包好的儿童画。
儿童画上画着一座桥,桥下有三条黑色线,旁边站着一个小孩和一个男人。小孩的头很圆,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毛蛋。
李明的手开始发抖。
他认得那笔迹。
不是因为记得自己画过,而是因为那种小孩写字用力过猛的痕迹太真实。每一笔都像把纸划破。
陈锋打开文件袋。第一份是北川东站末班车后续转移记录,第二份是二十四号车改造图,第三份是一张人员备注表。
备注表上有几个熟悉名字:林知夏、蒋东、李承远、赵磊。
还有一个编号:M-07,观察对象,儿童,声音锚点异常敏感,建议暂缓深度诱导。
李明盯着“M-07”。他不用问也知道,那是自己。
陈锋翻到最后一页,脸色忽然变了。
“怎么了?”李明问。
陈锋把那页递给他。
那页是一份转运目的地记录。北川旧车库之后,部分人员被送往临安地下旧通道,备注里写着:与京绫大学早期项目合并。
京绫大学。
李明感觉像绕了一大圈,最后又回到了自己每天上课的地方。
录音笔还有电,像被人近期更换过电池。陈锋按下播放键。
先是几秒空白,随后响起蒋东的声音。
“凌月,如果你听到这段,说明你们已经到桥下了。别哭,我知道你不会哭,最多在心里骂我。”
李明下意识看向对讲器。上面传来一点很轻的电流声,凌月那边应该也听见了。
蒋东继续说:“北川不是终点,别在这里耗太久。黑伞女人不是最高层,她只是门口的人。真正的门在临安,旧通道的入口不在地图上,在一个看起来最不像入口的地方。”
声音停了一下,似乎他换了个姿势。
“天星,别总逞能。你逞能的时候很容易露破绽。”
桥洞外,姚天星低声骂了一句。
“陈锋,别把所有事都一个人扛。你扛不住,也没资格替别人决定承受多少。”
陈锋垂下眼。
最后,蒋东的声音变轻。
“李明,如果你真是那个孩子,不要太快相信你想起来的画面。记忆会骗人,但身体不会。你害怕的地方,往往不是敌人给你的,是有人拼命想让你避开的。”
录音到这里结束。
暗道里只剩水声。
李明抱着文件袋,忽然觉得桥下没有想象中阴冷。它像一间藏了很多年的小屋,有人在里面放下东西,然后很久很久没人来取。
陈锋把铁箱重新检查一遍,确认没有其他东西后,带他往外走。快到出口时,敲击声又响了。
三下。
停一停。
再三下。
这一次,李明没有害怕。他停下来,用手指在管壁上轻轻敲回去。
三下。
停一停。
再三下。
陈锋看着他,没说话。
管道深处没有回应。
但李明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地方,像终于松了一点。
他知道那声音不一定来自人,也可能只是水流敲击铁片。可他仍愿意把它当成一次迟到的对话。
有人曾经在这里等过他。
而现在,他来了。
铁箱被搬上桥面后,围观的人已经被警方劝到远处。一个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车路过,见桥边拉了警戒线,忍不住问出了什么事。姚天星一本正经地说桥体例行检查,大爷看了看他们这群人,又看了看陈锋手里的证物袋,显然没信,但也没多问,推着车慢慢走了。
热红薯的甜味飘过来,和河水的腥味混在一起,怪得很。李明忽然觉得这才是真实世界的味道。不是纯粹的恐怖,也不是纯粹的真相,里面总夹着一些不合时宜的烟火气。桥下藏着旧案,桥上有人买菜回家,河对岸的小孩背着书包跑过,差点被母亲喊住骂一顿。
凌月把录音笔收好,站在桥边很久。姚天星买了两个烤红薯回来,一个递给李明,一个放到凌月旁边。
“蒋东以前爱吃这个吗?”李明问。
姚天星愣了一下,随后笑了:“他不爱吃。他嫌烫,嫌粘手,还嫌甜。但每次小月买,他都会吃半个。”
凌月没有回头,只说:“他每次都说难吃。”
“然后每次都吃完。”姚天星说。
这一次,凌月很轻地笑了一下。笑意短得几乎看不见,却让李明觉得,桥下那段录音至少没有白白留下。
技术队赶到后,桥洞重新被照亮。强光一打,刚才阴森的地方反而显得普通,水管、青苔、铁锈,都是城市里随处可见的旧东西。李明却知道,普通才最可怕,因为真正藏事的地方从来不靠恐怖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