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桥下出来时,天色已经转阴。河面上起了风,水纹一层层推开,像有人在水底轻轻翻动旧纸。
凌月站在桥头,手里拿着对讲器。她没有问录音里蒋东的话,也没有问铁箱里有什么,只看着陈锋手里的文件袋。姚天星在旁边故意咳了一声:“我刚才听见某人说我逞能容易露破绽。”
凌月淡淡说:“他说得没错。”
姚天星摸了摸鼻子:“你们俩统一战线倒是挺快。”
她没有再接话。陈锋把录音笔递给凌月。凌月接过去,手很稳,只是眼睛比平时更红一点。
柳芸让便衣把桥下重新封锁,又联系技术队。她站在桥边打了好几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李明听见“旧通道”“京绫大学”“跨市协查”几个词,心里反而没什么波动。
他已经过了最震惊的时候。
北川把他小时候的一角掀开,里面有雨棚、围巾、父亲、车、黑伞女人,还有一个叫M-07的编号。可这些东西没有把他彻底打垮。它们更像一堆突然倒出来的杂物,乱得让人喘不过气,却也终于让他看见,自己脚下不是空的。
温禾靠在桥栏上,望着河水。她今天一直很安静。旧书店、父亲账册、林知夏、冷库、车站、车库,这些事本来都和她有关,却又没有一件事真正由她决定。
李明走过去:“你还好吗?”
温禾笑了一下:“不好,但也还行。”
这回答很诚实。
她看着桥洞方向:“我以前总觉得我爸开书店没出息,守着一堆旧书,钱也赚不了多少。现在才知道,他守的不是书。”
“他守住了。”李明说。
温禾眼眶红了:“可他自己没等到。”
李明不知道怎么安慰。很多人都没等到。许天晨没等到,蒋东也许没等到,温禾父亲没等到,甚至李承远也没等到和他好好解释的那一天。
可没等到,不等于白等。
陈锋把大家带回安全屋,开始整理北川所得的全部线索。文件袋里的内容比他们想象中复杂,转移记录被拆成好几份,有些名字是代号,有些日期故意错位。凌月一边扫描,一边把重点标注出来。
北川东站末班车,七月十三日,二十四号车。
车上原登记乘客二十三人,实际二十六人。
其中三人未入名单:黑伞女人、临时售票员、儿童M-07。
车辆中途偏离原路线,进入旧车库。随后部分乘客被转移,目的地写着“临安旧通道”。
李明看着整理出来的时间线,忽然问:“我爸抢我下车以后,为什么还会留下这些资料?他明明可以带我走远一点,彻底不管。”
陈锋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却半天没有写字。
“因为他知道走不远。”陈锋说,“这类组织不是几个人,也不是一个据点。你躲开一次,他们会换个方式再来。你爸能做的,是先把你从车上带下来,再尽可能留下能让后来人继续查的线索。”
“那他为什么不自己查到底?”
陈锋抬头看他:“也许他查了。”
李明没再问。
凌月把一张扫描图放大。那是北川旧车库改造图的边角,那里有一串很小的标记:L-A/03,京绫转接。
“L应该是临安。”凌月说,“A/03可能是通道编号,也可能是实验区编号。”
柳芸皱眉:“京绫大学那边不能贸然动。学校现在人虽然少,但一旦动静大,影响太明显。”
陈锋点头:“所以先回临安,找入口。”
姚天星问:“蒋东说入口在最不像入口的地方,这话范围也太大了。厕所、食堂、图书馆、桥洞,哪个不像?”
李明忽然说:“图书馆。”
众人看向他。
他自己也不确定,只是这个答案像突然浮上来。他想起最开始和凌月在京绫大学图书馆二楼看见刘教授站在零初桥上,想起许天晨经常去图书馆,想起刘教授藏着U盘。
“许天晨常去图书馆。”李明说,“刘教授也在那里。图书馆看起来不像入口,但它能连接很多旧资料,也能合理藏地下结构。”
凌月没有否定:“京绫老图书馆确实改建过。地下书库有一部分被封闭。”
姚天星拍了下桌子:“那不就对了?回去看书库。”
柳芸提醒:“不能直接闯学校地下书库。”
姚天星立刻改口:“文明调查,合理申请。”
凌月看他一眼:“你申请理由写什么?怀疑图书馆下面藏着二十年前非法实验通道?”
姚天星想了想:“听着是有点像神经病。”
温禾原本情绪低落,听到这里没忍住笑了一下。屋里的气氛终于松了半分。
晚上,柳芸安排温禾先留在北川,由警方保护。温禾不同意,想跟他们一起去临安。陈锋拒绝得很干脆。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他说,“剩下的不是你父亲一个人留下的事。”
温禾沉默很久,最后把旧账册递给李明:“那你帮我带着。”
李明愣住:“这个很重要。”
“所以才给你。”温禾说,“我怕我放在身边,总想翻,总想知道我爸还瞒了我什么。你们继续查吧,等能告诉我的时候再告诉我。”
李明接过账册,郑重放进包里。
第二天清晨,他们离开北川。车开出老城区时,李明从后窗看见河堤茶摊还没开门,旧站方向被雾遮住,寒初桥只剩一段灰色桥影。
北川没有给他们完整答案,只给了一条缝。
门缝后面有光,也有更深的黑。
回临安的路上,凌月把蒋东那段录音又听了一遍。这次她戴着耳机,没有让别人听。姚天星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包早餐店买的包子。
“吃一个?”他问。
凌月没抬头:“不饿。”
姚天星把袋子放到她旁边:“等你饿。”
过了很久,凌月拿了一个。
姚天星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把豆浆递过去。
李明靠在后排,望着高速两侧后退的树。陈锋在前面开车,柳芸坐副驾驶整理通话记录。每个人都很累,可这一次疲惫里多了一点方向感。
车快到临安时,李明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短信。
内容只有一句话:别去图书馆地下三层。
李明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姚天星从后视镜里看见:“你笑什么?”
李明把手机递过去。
姚天星看完,也乐了:“这不就是告诉我们该去了?”
陈锋没有笑。他看了一眼短信号码,眼神沉下来。
凌月接过手机查了几秒,说:“虚拟号,追不到。但发送位置在京绫大学附近。”
窗外,临安的楼群渐渐出现。远处的天空压得很低,像暴雨前的样子。
李明把手机收回口袋。
北川的门缝关上了。
临安的门,正在慢慢打开。
车进临安前,陈锋把速度放慢了一点。前方高架下堵着车,喇叭声此起彼伏,和北川的安静完全不同。李明隔着车窗看这座熟悉的城市,忽然有种陌生感。临安不是变了,是他看它的方式变了。以前他只觉得这里有学校、宿舍、食堂、公交站;现在每一座桥、每一段地下通道、每一栋旧楼,都像可能藏着一层没被掀开的皮。
柳芸接完电话,说京绫大学那边暂时没有异常,但校内近期有维修记录,地点正好包括老图书馆地下库房。维修申请人是后勤处一名普通职工,资料很干净,干净得像刚洗过。
姚天星靠在椅背上:“又是干净得不正常。”
凌月说:“我先查维修公司。”
陈锋点头:“今晚不进学校。先回事务所,整理北川卷宗。”
李明看向窗外。远处一条熟悉的公交线从旁边驶过,车身广告已经换了新的。他突然想起自己最开始只是因为没赶上回家的车,才在校园里乱走,才会去零初桥,才会捡到那张传单。
如果那天赶上车呢?
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秒,就被他按下去。没有如果。车没赶上,桥已经走过,传单已经捡起。现在他能做的,不是回到没上桥之前,而是弄清桥下到底有什么。
临安的天慢慢暗下来。缘九侦探社所在的小区出现在视野里,楼道灯一盏盏亮起,像有人提前为他们留了门。
车停进小区时,李明没有马上下车。他看着手机里那条警告短信,忽然觉得对方也许比他们更急。真正掌握主动的人不会一再提醒别人别靠近。越是阻拦,越说明那扇门后面有东西怕被看见。
事务所的门打开时,屋里还保持着他们离开前的样子。桌上的杯子、墙上的案件板、角落里没收好的外卖袋,都带着一点普通生活的痕迹。李明忽然觉得这些东西很珍贵。因为查到现在,他见过太多被刻意布置过的现场,反而是这种乱得自然的地方,让他确认自己还没有彻底走进别人写好的剧本。
陈锋把北川卷宗放到桌上,没有立刻拆。他让大家先洗脸、吃饭、睡两个小时。姚天星嚷嚷着说两小时不够,至少要睡到明天,被柳芸一句“你可以退出”堵了回去。凌月坐在电脑前,本来还想继续查,最后被姚天星强行塞了一杯热豆浆。她盯着豆浆看了几秒,还是接了过去。
李明站在案件板前,把北川、零初桥、京绫图书馆三个词写在同一条线上。笔尖落下的时候,他手还有些酸,可字写得很稳。以前他总觉得自己只是被卷进来的人,现在他第一次有了明确的感觉:这条线不是别人替他画好的,他也在亲手把它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