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的雨是半夜下起来的。
李明被窗外的水声吵醒时，屋里只开着一盏小灯。灯光落在案件板上，北川、东明、零初桥、京绫图书馆几行字被雨夜衬得发冷。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晚饭是姚天星买回来的盒饭，肉有些咸，米饭也硬，可那时候谁都没有挑。吃到一半，陈锋接了两个电话，柳芸在角落里回消息，凌月一直盯着电脑，像是怕一眨眼线索就会从屏幕里跑掉。
桌上的豆浆早凉了，塑料袋上积着一层水汽。
李明起身去倒水，路过电脑桌时，发现凌月还坐在那里。她的头发随便扎着，镜片上映着一串维修公司名单。李明本来想劝她睡一会儿，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凌月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只说：“醒了就别乱看屏幕。”
“我没看懂。”李明小声说。
“看不懂也别看，有些东西你记住了，反而麻烦。”
她这句话说得很平，像随口提醒，可李明心里还是被轻轻刺了一下。他端着水杯在旁边站了几秒，问：“查到什么了？”
凌月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让他看屏幕旁边的纸质记录。那是京绫大学近三个月的维修项目，打印纸被她用红笔圈了几处。老图书馆地下库房线路检修，时间是他们从北川回来前三天；申请人是后勤处周承德；承包公司叫明城建筑维护，法人资料很普通，成立时间五年，纳税记录也干净。
“看着没问题。”李明说。
“太干净了。”凌月揉了揉眉心，“公司地址是写字楼十六层，我查过租赁记录，那一层半年前就空了。电话能打通，但接的人只会说会转告。更有意思的是，维修费用没有走学校正常财务，而是从一笔校友基金里拨的。”
“校友基金？”
“基金捐赠人名单里，有一个名字你应该熟。”
凌月把文件往下滑了一点。李明看见“许天晨”三个字时，杯子差点没拿稳。
她没有给他太多惊讶的时间，继续说：“不是许天晨本人捐的，是以他公司技术顾问名义转的一笔钱，金额不大，但刚好够覆盖地下三层那次维修。”
李明慢慢把杯子放到桌上。北川的事才刚结束，他本来以为许天晨这条线只是第一卷的入口，没想到它又从京绫大学底下绕了回来。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拉得很长，时不时从水面露一下头，提醒他们别忘了最开始死去的人。
“锋哥知道吗？”
“刚告诉他。”凌月说，“他在楼下抽烟。”
李明愣了一下：“他不是不怎么抽烟吗？”
凌月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疲惫，也有一点不太愿意解释的情绪：“所以事情不好。”
李明没再问。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楼下的路灯被雨冲得模糊，陈锋果然站在单元门口，手里夹着烟，却很久没抽一口。烟灰挂在前端，被风吹得断了一截。
姚天星从休息室里出来，头发乱得像被人揉过。他看见李明站在窗边，打了个哈欠：“大半夜的，都不睡觉，咱们这事务所迟早改成夜班公司。”
凌月说：“你可以继续睡。”
“睡不着。”姚天星坐到沙发上，抓起凉豆浆喝了一口，立刻皱眉，“这谁买的，太甜了。”
“你买的。”李明提醒他。
姚天星沉默两秒，把豆浆放下：“那还行。”
这种没营养的话，让屋里的气氛稍微松了一点。李明坐回案件板前，把许天晨的名字重新写在京绫图书馆下面。笔尖划过白板时，他忽然觉得这几个字像是在慢慢往回走。许天晨死在桥边，留下U盘，绕到刘教授，又绕到罗垟村、北川，最后回到学校地下。他不是在逃，他像是用自己的死，给他们铺了一条很长的路。
手机在这时响了。
李明低头看见来电显示，心里一下子软了一块。是母亲。
他走到阳台接通，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妈。”
电话那头很安静，过了两秒才传来母亲的声音：“你还没睡？”
“刚醒。”李明说，“最近学校有点事，作息乱。”
母亲没立刻接话。雨声夹在两人之间，像老旧电话线里的杂音。李明以为她又要问回不回家，已经在心里想好了借口。可母亲只是轻声问：“你最近是不是又梦见你爸了？”
李明握着手机的手指僵了一下。
“没有。”他说得很快。
电话那头的人叹了口气。这声叹气不重，却让李明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失踪后的那个晚上，母亲也是这样坐在客厅里，桌上的灯亮到天快亮。那时他年纪小，只觉得母亲不睡觉很奇怪，现在才明白，有些人不是不困，是闭上眼会更难受。
“李明。”母亲说，“你爸以前有个黑色小皮箱，你还有印象吗？”
“什么皮箱？”
“放在书柜最上层的，锁坏过一次，你小时候还拿螺丝刀撬过。”
李明脑子里模糊浮出一点画面：老房子、木书柜、灰色窗帘，还有他踩在椅子上够一个箱子。可是画面很快散开，像被雨水冲掉的粉笔字。
“好像有。”他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母亲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我今天收拾东西，发现箱子里少了一张照片。我不确定是不是以前就不见了。那张照片上有你爸，还有一个老图书馆的门口。”
李明的背脊慢慢绷紧。
“哪个老图书馆？”
“我不认识。”母亲说，“照片背面写了几个字，但太旧了，只能看见‘地下’和一个数字‘三’。”
阳台门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下。李明回头，看见凌月和姚天星都看向他。屋里的灯光很暗，案件板上的“京绫图书馆地下三层”像突然被放大。
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妈，那箱子还在吗？”
“在。”
“别动，也别告诉别人。”
母亲像是听出了什么，声音低了些：“你是不是查到你爸的事了？”
李明没有马上回答。他很想说没有，也很想问母亲到底还瞒了多少，可话到嘴边只剩下：“我会回去一趟。”
挂断电话后，李明在阳台站了很久。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把楼下路灯拉成长长的线。他忽然明白，那个陌生短信不是单纯吓唬他们。对方知道他们会查京绫地下三层，也知道他身上有越来越多旧记忆被碰醒。
陈锋上楼时，身上带着一点烟味。他看见李明的脸色，没问废话，只说：“说。”
李明把电话内容重复了一遍。陈锋听到“照片背面有地下三”时，手里的烟盒被他捏得轻轻变形。
“明天分两路。”陈锋说，“我和李明去他家拿箱子。凌月、姚天星继续查维修公司。柳芸那边我来联系，暂时别惊动学校。”
“为什么不直接去图书馆？”姚天星问。
陈锋看了他一眼：“人家让我们别去，说明那里有人等着。你现在去，就等于敲门告诉对方，我们到齐了。”
姚天星撇嘴：“那不去也挺憋屈。”
“憋着。”陈锋说。
李明低头看着白板。雨还没有停，临安的夜像一张湿透的纸，贴在窗外。他忽然想起许天晨手机里那张偷拍妻子的照片，想起罗垟村地下室的潮气，想起北川站台上那盏坏掉的灯。所有场景都像不同的房间，而房间之间有一条很窄的走廊。
现在，那条走廊通向京绫大学地下三层。
他拿起笔，在“地下三层”后面画了一个问号。想了想，又把问号划掉，改成了一个小小的门。
陈锋没有立刻让所有人散开。他把白板上的几条线又重新擦了一遍，只留下“许天晨”“北川”“地下三层”三个词。擦掉其他线索的时候，李明下意识皱眉，像看见自己好不容易拼起的东西又被拆散。陈锋看出他的想法，说：“线太多的时候，人会以为自己掌握了局面。其实很多线是别人故意扔给你的。”
姚天星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那怎么办？总不能全不要。”
“先留能互相印证的。”陈锋说，“许天晨的钱进了老图书馆维修，北川金属片能打开地下三层，李承远留下的照片也指向那里。三条线互相咬住，就先查这三条。”
李明听着，慢慢明白陈锋为什么总能在乱局里稳住。不是他知道所有答案，而是他知道哪些答案暂时不该碰。以前李明急着把每个谜团都弄清，现在他也开始意识到，真相有时候像一间塌了一半的房子，不能从最显眼的门冲进去，得先看看承重墙在哪。
凌晨四点多，雨小了一些。李明靠在沙发上没有再睡，他听见厨房里水龙头滴水，听见楼道里有人拖着垃圾袋下楼，也听见凌月敲键盘的声音慢慢停住。这些声音很细碎，却让他比地下通道里的嗡声安心。至少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不需要靠编号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