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雨停了,天却没亮透。
李明和陈锋先去了一趟李明家。母亲开的门,脸色比电话里听起来更疲惫。她没有多问,只把那个黑色小皮箱放在客厅茶几上。箱子不大,皮面已经裂开,锁扣也锈了。李明看见它时,心里那种熟悉感又冒了出来,可熟悉里掺着一点说不清的抗拒,像小时候做错事后站在门口,不敢往屋里走。
“这箱子你爸以前不让人碰。”母亲说,“后来他出事,我也没敢整理。最近你一直不回家,我心里不踏实,才翻出来看看。”
陈锋没有坐。他戴上手套,打开箱子。里面东西很少:几本旧笔记、一支没水的钢笔、半张泛黄的公交票,还有一个空相框。相框里的照片确实不见了,只剩背板边缘压出的印痕。
李明把笔记拿起来,翻到中间一页。父亲的字比他印象里更瘦,很多地方像写得很急。大部分内容是普通生活记录,买菜、修水管、交电费,可翻到最后几页时,出现了几串陌生符号。陈锋看到符号后,眼神停了一下。
“和北川那批记录很像。”他说。
母亲站在旁边,脸色变了:“你们到底在查什么?”
李明抬头,看见母亲眼里的不安。他想编一句“只是学校旧资料”,可这个借口太薄,薄得连他自己都不信。陈锋先开口:“嫂子,有些事还没确认,贸然告诉你,只会让你更担心。但我保证,李明在我们这边,会尽量安全。”
“尽量?”母亲看着他。
陈锋沉默了一下:“我不骗你。”
这句话比安慰更让人难受。母亲低下头,手指在围裙边上捏了捏,最后只对李明说:“你爸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说不骗我,可该瞒的还是全瞒了。”
李明没法接。离开家时,母亲追出来,把一件薄外套塞给他,说临安这几天降温。李明抱着外套下楼,心里堵得厉害。车开出去很远,他还在想母亲站在楼道口的样子。陈锋没催他,只把那几本笔记放在后座。
回事务所时,凌月已经查出更多东西。明城建筑维护的法人早在两年前移民,国内所有业务由一个代理人打理。代理人叫周承德,正是京绫大学后勤处申请维修的那个人。
“自己申请,自己承包?”姚天星靠在桌边,“这也太不讲究了吧。”
凌月说:“账面上不是。明城维护和周承德之间隔了三家公司,看起来没有关系。问题是这三家公司用的办公邮箱,注册备用手机号都指向同一个人。”
“周承德?”
“不是,是他妻子。”
屋里安静了一下。
柳芸中午赶到事务所。她穿着便装,头发扎得很紧,神情比平时冷。徐枫给她的权限有限,她不能直接调京绫大学内部资料,只能以外围协助身份介入。她把一份学校保卫处备案表放到桌上:“老图书馆地下三层在十二年前就封了。理由是渗水和电路老化。可奇怪的是,封闭后每年都有维护预算。”
“没人去,还维护什么?”姚天星问。
柳芸看他一眼:“这就是问题。”
陈锋敲了敲桌面:“下午去学校,公开身份进去。别夜探,别翻墙,别给对方找借口。”
京绫大学在午后显得比平时安静。暑假里学生少,路边树叶被昨夜的雨洗得发亮。李明走进校门时,忽然有种很荒唐的感觉。他从前每天在这里上课、吃饭、抱怨作业,完全不知道脚下这片校园还有另一副面孔。
老图书馆在学校西侧,比新馆矮一些,外墙爬着深色藤蔓。门口台阶有些滑,公告栏里贴着几张褪色通知,玻璃后面还压着一张“暑期闭馆维修”的纸。李明看见那张纸,下意识停了一下。纸是新的,边缘却被人故意弄旧,像怕它太醒目。
开门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管理员,姓秦。秦叔个子不高,头发花白,拿钥匙的手有点抖。他看见柳芸出示证件,态度倒不算抗拒,只说:“地下三层真没什么东西了,都是旧书、坏桌子,还有以前的线路箱。你们要看可以看,但别待太久,空气不好。”
陈锋问:“谁让你这么说的?”
秦叔愣了愣:“没人啊。”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要看地下三层?”
秦叔的脸色一下子不太自然。他低头翻钥匙,嘴里含糊道:“现在来老馆的,不都冲那地方嘛。”
“还有别人来过?”柳芸问。
秦叔把钥匙插进电梯旁边的旧铁门,没转,手停在那:“前几天后勤的人来过,说是查线路。周承德带队,还带了两个外面公司的人。我没跟下去,楼梯口他们自己封了。”
“有没有登记?”
“有。”
登记本在一楼值班室。纸张很厚,前面几页都是普通借阅室维修记录。翻到地下三层那天,李明看见周承德名字后面签了三个人,其中两个人只写了姓,电话栏空着。更奇怪的是,进入时间是上午九点,离开时间却写着上午八点五十。
姚天星指着那一行:“这人会时光倒流?”
秦叔嘴唇动了动:“可能写错了。”
“谁写的?”凌月问。
“周承德。”
凌月低头拍照,没有再问。
通往地下三层的楼梯在旧馆最里面。电梯已经停用,楼梯门上挂着锈锁,锁边有新划痕。秦叔开门时,金属摩擦声在走廊里拖得很长。门后空气带着潮味,像很久没晒过的棉被。李明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耳边有轻微嗡声。
他皱了皱眉。
“怎么了?”陈锋问。
“没事。”李明说,“可能昨晚没睡好。”
楼梯往下很窄,墙皮脱落,扶手上有一层潮湿的灰。秦叔走在前面,手电光晃来晃去。走到地下二层拐角时,李明看见墙上有一块被铲掉的旧标牌。标牌四周颜色比别处浅,像原本写过什么。
凌月蹲下看了看地面:“这里最近有人拖过东西。”
地上灰尘被压出两道浅浅的痕迹,往下延伸。秦叔解释说后勤搬过旧柜子,可他自己说完也觉得没底,声音越来越小。
地下三层门口比想象中更冷。铁门上贴着封条,封条是学校后勤处的旧章,已经开裂。陈锋看了一眼封条,没有立刻撕。他问秦叔:“这门以前谁保管钥匙?”
“后勤一把,我这儿一把。”
“周承德来维修,用的是哪把?”
秦叔迟疑片刻:“他说后勤钥匙丢了,找我拿的。”
“现在钥匙在你这?”
秦叔点头,把一串钥匙递过来。陈锋接过,却没有开门,而是看向凌月。凌月从包里拿出北川带回来的YL金属片。金属片在昏暗光线下没什么特别,可靠近门锁时,李明听见一声很轻的“嗒”。像某个细小机关在里面醒了一下。
秦叔后退半步:“这什么东西?”
没人回答。
陈锋的脸色沉下来:“今天先不进去。”
姚天星差点以为自己听错:“都到门口了?”
“先走。”陈锋说。
他把钥匙还给秦叔,语气平静得像只是参观结束。可李明看见他的右手一直握着那片金属,指节发白。
回到一楼时,阳光从旧窗户照进来,空气里漂着灰尘。李明站在大厅里,回头望向通往地下的那扇门。那里面很安静,安静得不像废弃库房,更像有人躲在黑暗里屏着呼吸。
离开老图书馆前,秦叔忽然叫住李明。
“同学。”他低声说,“你是不是姓李?”
李明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秦叔摇头,眼神有些慌:“不认识。就是……你小时候,好像来过这里。”
陈锋立刻回头。
秦叔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摆手:“可能是我记错了。人老了,眼神不好。”
可李明清楚地看见,秦叔说这话时,目光不是落在他的脸上,而是落在他的右手腕。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旧疤。
他自己都快忘了那道疤。
他们临走前,李明又回头看了一眼旧馆大厅。墙上的老挂钟停在十一点二十七分,秒针卡在两格之间,像有人在某个时刻按下暂停。大厅角落摆着一台坏掉的借书机,屏幕黑着,旁边贴了张很旧的使用说明,说明上的胶带已经发黄。那些东西太普通了,普通到不该和地下观察区、儿童样本、许天晨的捐款联系在一起。
可正因为普通,才更让人发冷。
李明忽然想,如果一个人每天从这里借书、还书、上自习,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脚下三层曾经摆过孩子的椅子。校园里的秘密不像鬼故事那样张牙舞爪,它就藏在闭馆通知、维修清单、管理员一闪而过的眼神里。你只要不问,它就能继续安静很多年。
秦叔送他们到门口时,忽然把钥匙攥得很紧。他像是想把钥匙收回去,又像是想递给他们。最终他什么都没做,只低声说:“老馆以前不是这样的。”李明问以前是什么样,秦叔看着空荡荡的大厅,说:“以前学生多,吵。吵一点其实好,太安静就不像图书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