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叔那句话,让李明一整个下午都没缓过来。
他坐在事务所沙发上,看着自己右手腕上的疤。疤很浅,平时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小时候母亲说是他摔碎玻璃杯划的,他也一直这么记。可秦叔的眼神让他第一次怀疑,这道疤可能不是玻璃留下的。
姚天星拿着冰棍从厨房出来,递给他一根:“别看了,再看也不会开花。”
李明接过冰棍,没拆:“你说我小时候真来过老图书馆吗?”
“问我?”姚天星坐到他旁边,“我小时候只关心奥特曼,哪知道你来没来过。不过秦叔那表情不像乱说。”
“他又说自己记错了。”
“被吓到了呗。”姚天星咬了一口冰棍,被冻得皱眉,“人一害怕,嘴比脑子跑得快,说完才想起来不能说。”
李明低头笑了一下,可笑意很快散了。凌月在电脑前查秦叔资料,柳芸则去了学校保卫处。陈锋一直没回来,说是去见一个老朋友。屋里少了他,气氛像少了一块压舱石。
傍晚时,陈锋带回一张复印图纸。
图纸很旧,边缘有扫描后的黑线。上面标的是京绫大学老图书馆地下结构,比学校现在提供的平面图多出一块区域。那块区域在地下三层西侧,标注为“资料暂存室”,后面用铅笔补了两个字:观察。
凌月看完,问:“哪来的?”
“老档案馆。”陈锋说,“有人当年忘了销毁。”
他说得轻描淡写,姚天星却听出味道:“锋哥,你那位老朋友是不是又骂你了?”
陈锋把烟盒放到桌上:“骂得挺难听。”
“那说明关系还行。”
陈锋没搭理他,指着图纸说:“地下三层不是普通库房。至少在十六年前,有人把它改成过临时观察区。观察区有四个房间,一个映像室,一个测试室,一个记录室,还有一条通往旧防空洞的通道。”
“防空洞?”李明抬头。
“老校区以前有。”陈锋说,“后来大部分封了,剩下的和地下管网连在一起。官方说老图书馆地下三层封闭,是因为渗水。但如果图纸是真的,他们封的不是库房,是通道口。”
凌月把YL金属片放到图纸上。金属片边缘有一个小缺口,正好能卡进图纸标注的旧锁形状里。
“今晚进去。”陈锋说。
姚天星立刻精神了:“白天不是说不进?”
“白天有人看着,晚上反而简单。”陈锋拿起车钥匙,“但这次不从正门。秦叔不一定是敌人,别把他拖下水。”
夜里的京绫大学比白天更空。暑假校园灯少,树影压在路上,偶尔有保安骑电动车经过。几个人从老图书馆后侧进入。那里有一扇通风窗,窗框松动,像早就被人撬过。姚天星蹲下试了试,轻轻一推,窗就开了。
“这保安系统也太客气了。”他小声说。
凌月冷冷道:“是有人希望特定的人能进来。”
这句话让姚天星闭了嘴。
他们没有开大厅灯,只用手电压低光线。老图书馆夜里有种很奇怪的味道,纸张、霉斑、木头和潮气混在一起。李明走过一排旧书架,书脊上蒙着灰,有几本书被抽出一半,像有人刚看过又没放回去。
地下楼梯门锁没有被破坏。凌月用工具打开,动作很轻。下楼时,李明耳边的嗡声又出现了,比白天更明显。那声音不像机器,更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低声哼一段听不清的旋律。
他停下脚步。
陈锋回头:“又听见了?”
李明点头。
“别跟着声音走。”陈锋说。
这句提醒让李明心里更冷。他想问陈锋是不是早知道会有这种声音,可前面已经到了地下三层门口。凌月拿出金属片,贴近门锁。门内传来和白天一样的轻响,只是这次更清楚。随后,陈锋把秦叔那把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
锁开了。
门后没有想象中的腐臭,只有一股封闭许久的冷空气。手电光照进去,先落在一排倒着的铁架上。架子后面是旧桌椅、纸箱、废弃灯管。乍一看,确实像杂物库房。可走进去十几米后,墙面的水泥颜色忽然变了,新旧分界很明显,像有人后来砌过一层假墙。
姚天星敲了敲:“空的。”
陈锋没说话,只看向凌月。凌月打开随身电脑,接上一个小探测器,沿墙扫了一圈。屏幕上很快出现一条窄线。
“后面有空间。”她说。
姚天星掏出工具,几个人合力把墙角一块活动板撬开。里面露出一条窄门,门上没有把手,只在中间有一个凹槽。凹槽形状和YL金属片完全一致。
李明看着那块凹槽,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这东西不是钥匙。”凌月低声说,“更像通行识别片。”
陈锋把金属片递给她:“你来。”
凌月没有立刻放进去。她看了一眼李明,又看了一眼姚天星。姚天星收起平时的表情,点了下头。凌月这才把金属片嵌入凹槽。
门内响起一阵沉闷的机械声。
窄门慢慢弹开。
里面是一条更黑的走廊。墙面贴着旧隔音棉,很多地方已经发霉。走廊尽头有一扇玻璃窗,玻璃后面像是一间小房间。李明靠近时,手电光照见房间里摆着几把儿童椅,椅子前方是一面很大的镜子。镜子蒙着灰,却没有碎。
他的心脏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他看见镜子里站着一个小男孩。
只是一瞬间。下一秒,镜子里只有他自己和背后的陈锋。李明下意识后退,撞到姚天星。
“怎么了?”
“没事。”李明声音有些哑,“看花眼了。”
陈锋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走廊右侧是映像室。门半开着,里面有一台老式投影机,旁边堆着胶片盒。凌月戴上手套检查胶片,发现大部分已经损坏,只有一盒保存得还算完整。盒盖内侧用铅笔写着一行字:YL-07,不要抬头。
姚天星念出来后,自己先皱眉:“这谁写的?吓唬小孩?”
凌月把盒子翻过来,动作忽然停住。
盒底还贴着一小片透明胶。胶下压着半截纸条,纸条已经泛黄,上面只有四个字:小月别看。
凌月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字她太熟了。
姚天星也沉默下来。
陈锋接过纸条,看了很久,才低声说:“蒋东来过这里。”
李明站在映像室门口,耳边那段低低的嗡声忽然变得清晰了一点。它不是旋律,更像有人在一遍遍重复一句话,只是隔着厚厚的水,听不清内容。
他扶住门框,强迫自己站稳。
地下三层原来不是等着他们来的。
这里早就有人来过,留下了东西,也留下了不让某些人看的警告。
凌月把那半截纸条收好后,并没有马上离开映像室。她站在投影机前,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机器外壳。灰尘沾在她指腹上,她却像没感觉到。姚天星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蒋东也喜欢摆弄这些老旧设备。那时候他们刚进缘九不久,事务所里有台坏录像机,蒋东硬是拆了三天,最后没修好,还多拆出两颗螺丝。凌月当时说他手欠,他笑着说,多出来的不是螺丝,是命运的备用件。
这句破玩笑姚天星记了很久。他以前觉得自己记性不好,可关于蒋东的很多细节,他反而忘不掉。忘不掉不是因为感人,是因为遗憾总喜欢挑最没用的小事留下来。
“走吧。”凌月突然说。
姚天星回过神:“嗯?”
“这里没有更多东西了。”她把证物袋放进包里,“至少现在没有。”
她说得很冷静,只有拉拉链的动作慢了半拍。
离开那条走廊前,李明在测试室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再看镜子,只看地上的灰。灰尘里有几道新旧交叠的脚印,大小不一,有大人的,也有很小很小的。也许只是旧椅子移动留下的痕迹,可他还是觉得,那间屋子从未真正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