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月把那半截纸条装进证物袋后，一句话都没说。
从地下三层出来时，天还没亮。几个人绕回事务所，路上没人说话。姚天星本来想开两句玩笑，可看见凌月低头盯着证物袋的样子，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他把车窗打开一点，让冷风灌进来。
李明靠在后排，脑子里一直是那间测试室的镜子。镜子里的小男孩只出现了一瞬，他却觉得自己看得很清楚。那孩子穿着短袖，右手腕上缠着纱布，脸上的表情很茫然。李明不敢确定那是不是自己，可他知道那不是普通幻觉。它出现时，他甚至闻到了一股消毒水和橘子糖混在一起的味道。
回到事务所，凌月把投影胶片和纸条分别拍照归档。陈锋让大家先休息，凌月没应。她坐在电脑前，把蒋东的字放大，一遍遍比对旧资料。姚天星站在她身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凌月先说：“你不用站那。”
姚天星挠头：“我怕你晕过去。”
“我没那么脆弱。”
“你当然不脆弱。”姚天星说，“但人不脆弱也会累。”
凌月手指停了一下，没回头：“他写小月别看，不是给我看的。”
“怎么可能？”
“如果是给我看的，他会写凌月。”她声音很轻，“小月是你们叫的。他当年不这么叫我。”
姚天星愣住。
陈锋从休息室出来，刚好听见这句。他皱了皱眉，像想到什么：“你是说，这纸条可能是留给我们看的？”
凌月把图片放大到纸纤维边缘：“这张纸很旧，但字迹上的碳粉残留不旧。不是十几年前写的，最多两三年。”
“两三年？”李明抬头。
也就是说，蒋东在所谓失踪后，曾经回到京绫大学地下三层。或者有人模仿他的字迹，故意留下纸条。两种可能都不轻松。
“先找刘教授。”陈锋说，“地下三层和许天晨、老图书馆、行为预测课题都有关系，他不可能完全不知道。”
上午九点半，他们在京绫大学行政楼旁边的小茶室见到刘东祥教授。暑假的校园里，茶室没什么人。刘教授比上次见面苍老了一点，头发乱，衬衫领口也没扣好。他看到陈锋几人时，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热水洒出来，烫得他皱眉。
“教授，别紧张。”陈锋坐下，“我们只是问几个问题。”
刘教授苦笑：“你们每次说只是问几个问题，最后都不会只是几个问题。”
姚天星小声对李明说：“这教授总结能力挺强。”
凌月把一张打印图纸推过去，上面圈着地下三层西侧的观察区。刘教授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下去。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装不认识，只把茶杯放到一边，双手交握在桌上。
“这图你们哪来的？”
陈锋说：“你先回答你知道多少。”
刘教授沉默了很久。茶室外有学生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下，很快远去。那声音让李明忽然想起普通校园生活离他们其实很近，只隔了一扇玻璃。玻璃里面是旧案和死人，玻璃外面是赶着去食堂的人。
“那不是我负责的。”刘教授终于开口，“京绫大学以前确实有过一个行为预测课题，最早只是算法模型。用公开数据分析个体选择倾向，主要是心理学和计算机学院合作。我参与过前期数据处理，许天晨后来帮我维护过一套旧程序。但地下三层的事，我知道得很晚。”
凌月问：“多晚？”
“事故之后。”
“什么事故？”
刘教授端起茶杯，又放下：“有几名学生出现记忆混乱和情绪崩溃。学校对外说是心理压力和家庭原因，内部则把项目停了。可后来我才知道，所谓停了，只是学校这边停了，真正的实验被转移出去了。”
“转到哪里？”柳芸问。
刘教授看了她一眼：“你们不是已经查到北川了吗？”
李明心里一紧。
陈锋的语气没有变化：“北川只是一个点。黎光精神病院、罗垟村、东明旧工会楼，都是点。我们要找线。”
刘教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那动作很急，和他故作镇定的表情不匹配。
“线不在我这里。”他说，“在李承远那里。”
空气像被人按住。
李明看着他：“你认识我爸？”
刘教授避开他的目光：“见过几次。他不是学校老师，但常来老图书馆。他当时负责一批外部样本的安全评估。后来出了问题，他带走了一部分原始资料。”
“什么叫外部样本？”李明的声音变低。
刘教授没有回答。
陈锋替他问：“儿童样本？”
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声。
刘教授闭了闭眼：“我没有参与那部分。”
“但你知道。”陈锋说。
“知道和能阻止不是一回事。”刘教授抬头，眼里有一种压了很多年的疲惫，“陈锋，你以前是警察，你应该最明白。有时候你看见一辆车往悬崖开，可你手里没有方向盘。你喊了，没人听。你拦了，车里的人反而把你推下去。”
陈锋冷冷看着他：“所以你就站在路边？”
刘教授的嘴唇抖了一下，却没有反驳。
凌月把胶片盒照片放到桌上：“蒋东为什么会来地下三层？”
刘教授看见“YL-07，不要抬头”那行字时，脸色明显变了。他拿起照片，手指停在“YL”上，像是摸到了一块烫手的铁。
“YL不是人名。”他说。
“是什么？”
“缘绫。”
姚天星猛地抬头。
刘教授继续说：“缘绫号事件之后，有人把那次行动的幸存者和失踪者重新编号。YL-07很可能指的是与缘绫号有关的第七份观察记录。”
“蒋东？”凌月问。
“也可能不是他。”刘教授说，“编号不一定对应个人，有时候对应一段记忆、一场梦、一次刺激反应。”
李明听得手心发凉。他想起北川站台、林知夏的屋子、自己断续出现的童年画面。那些人一直在把人的经历拆开，像拆文件一样编号、归档、转移。
“B-0呢？”陈锋忽然问。
刘教授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他沉默太久，姚天星忍不住敲了敲桌子：“教授，别装掉线。”
刘教授苦笑了一下：“B-0我只听过一次。那是项目最早期的核心编号，不是地点，也不是人。有人说，那是所有梦境诱导实验的原点。”
“原点在哪？”李明问。
刘教授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要说什么，又硬生生忍住。最后，他只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李明面前。
“你父亲当年托我保管的。”他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你主动问到地下三层，就把这个给你。”
信封很薄，封口已经泛黄。李明拿起来时，手指有些发抖。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一句话：
别相信镜子里的你。
李明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茶室外的阳光亮得刺眼。
刘教授说完后，茶室服务员端来一壶新水。她大概感觉气氛不对，放下水壶就匆匆离开。壶嘴冒着白气，水声在桌面上轻轻响。李明看着那团热气散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荒唐感。几分钟前他们还在讨论儿童样本、缘绫编号和父亲旧事，可在旁人眼里，他们只是几个坐在大学茶室里聊天的人。
“教授。”李明开口时，声音比自己想象中平，“我小时候来过这里，对吗？”
刘教授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李明右手腕。那一眼已经足够。李明不需要他点头，也知道答案。
“我是不是应该恨你？”李明问。
这问题让刘教授脸上的表情僵住。陈锋想制止，李明却轻轻摇头。他不是冲动，只是忽然想问一句很普通的话。那些报告、编号、计划都太大了，大到人容易忘记这背后是具体的人。刘教授当年可能只是旁观者，可旁观久了，也会成为墙的一部分。
刘教授低下头：“应该。”
李明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一个人若拼命辩解，愤怒还有地方落；可对方承认得太干脆，愤怒就变成了更沉的东西。
临走时，刘教授没有起身送他们。他坐在原处，手还放在那只茶杯旁边。杯里的茶已经凉了，表面漂着几片发黑的叶子。李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刘教授不像掌握秘密的人，更像一个被秘密压弯的人。可压弯，不等于无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