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德住在京绫大学西门外的一片老小区。
小区建得早,楼道窄,墙上贴满开锁、通下水道和暑期家教的广告。姚天星和柳芸到的时候,楼下几个老人正围着一张小桌打牌。看到他们进来,老人们同时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像对外来人早就习惯,只是不愿多管闲事。
周承德家在四楼。门口鞋架上放着一双男式旧皮鞋,鞋面有灰,像很多天没人穿过。柳芸敲了三下门,里面没人应。姚天星把耳朵贴过去听了一会儿,低声说:“有动静。”
柳芸又敲:“周承德在家吗?我们是公安机关的,有些情况需要了解。”
这一次,门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防盗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露出半张脸。她眼睛红,头发随便扎着,看见柳芸证件时,手明显抖了一下。
“他不在。”女人说。
“我们知道他不在。”柳芸语气放软,“你是他妻子,孙梅?”
女人点头,却没有把门打开。姚天星站在旁边,一米八几的个子把楼道挡得更窄。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吓到人了,往后退了半步,还挤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姐,我们不是来抓人的。”
孙梅看了他一眼,表情更紧张了。
姚天星小声对柳芸说:“我笑得很凶吗?”
柳芸没理他,只对孙梅说:“周承德现在可能有危险。如果你知道他在哪,最好告诉我们。”
门缝后沉默很久。楼下有人甩出一张牌,喊了声“碰”。那声音在老楼道里回荡,显得很不合时宜。孙梅终于把门打开。
屋里很乱。茶几上放着没收拾的药盒和半杯水,沙发上有孩子的校服,墙角堆着几箱方便面。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坐在餐桌旁写作业,看见陌生人进来,立刻低下头,铅笔在本子上停住。
孙梅关上门,第一句话就是:“他真的没杀人。”
柳芸说:“没人说他杀人。”
“那他们为什么要找他?”孙梅声音一下子哽住,“他就是个后勤,修灯、修门、跑腿,胆子小得很。以前家里蟑螂都让我打。他怎么可能做那些事?”
姚天星看了柳芸一眼。看来在他们来之前,已经有人用更难听的话找过孙梅。
柳芸坐到沙发边,没有逼问:“谁找过你?”
孙梅抱着胳膊,像很冷:“不认识。两个男的,一个戴口罩,一个穿灰色衬衫。他们说老周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如果不交出来,就让我们家小雨转学都转不了。”
小女孩听见自己的名字,肩膀缩了一下。
姚天星的脸色沉了沉。他平时话多,可遇到这种拿孩子威胁人的事,反而一句玩笑都没有了。
柳芸问:“周承德什么时候离开的?”
“前天晚上。”孙梅说,“他说要去学校交维修单,很快回来。后来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这几天别找他,有人问就说不知道。我再打电话,就关机了。”
“消息还在吗?”
孙梅把手机递过来。柳芸看完,发现那条短信字句很机械,不像丈夫平时的口吻。凌月通过远程接入查看后,判断短信不是周承德手机直接发出的,而是通过转发平台伪装。
“他离开前有没有异常?”柳芸问。
孙梅想了想,起身进卧室,从衣柜最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袋里装着几张揉皱的纸,还有一把备用钥匙。
“他那天回来后就一直翻东西,像在找什么。我问他,他说没事。后来他把这些塞到柜子里,我看见了,没敢问。”
柳芸展开纸。第一张是地下三层出入单的复印件,时间栏被人划掉重写过。第二张是维修公司的设备清单,上面列了电缆、灯管、抽湿机和两台“低频声场测试器”。
姚天星皱眉:“这玩意儿修灯用得着?”
“用不着。”柳芸说。
第三张纸最薄,像从便签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B-0若被重启,所有旧锚点会醒。
柳芸拍照发给凌月。不到一分钟,凌月回了电话。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比平时更低:“问她,周承德有没有提过锚点这个词。”
柳芸照问。
孙梅摇头:“没有。他只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
“他说老图书馆底下不该有孩子的椅子。”
屋里静了一下。
小女孩的铅笔掉在桌上,滚了一圈。姚天星下意识看过去,发现孩子脸色发白。他蹲到她旁边,声音尽量放轻:“小雨,叔叔问你个事,你爸最近有没有带什么东西回来?”
小女孩看向母亲。孙梅点了点头。
小雨犹豫片刻,从书包夹层里拿出一个小纸包:“爸爸说,如果有人问地下室,就把这个给那个戴眼镜的姐姐。”
“戴眼镜的姐姐?”姚天星一愣。
小雨认真点头:“他说那个姐姐会敲电脑。”
姚天星差点在这么紧张的时候笑出来:“形容得还挺准。”
纸包里是一枚很小的螺丝。螺丝头上有被刻过的痕迹,不仔细看像划痕,放大后能看出三个字母:D.J.D。
蒋东东。
或者,蒋东留下的东西。
柳芸把螺丝装好,问孙梅:“周承德有没有说自己为什么帮他们?”
孙梅眼泪掉下来:“他说不帮不行。五年前,小雨生病,在明心康复院住过一个月。那时候我们没钱,是一个基金会帮忙垫的。他后来才知道,那笔钱不是白给的。”
明心康复院。
又是这个名字。
离开周家时,姚天星把自己的电话留给孙梅,让她有事直接打。走下楼,柳芸问:“你什么时候这么细心了?”
姚天星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我又不是只会打架。”
柳芸没说话。
楼下老人还在打牌,只是声音小了很多。姚天星经过时,看见其中一个老人一直盯着他们。他停下脚步,笑着问:“大爷,牌挺好?”
老人把牌扣住,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你们别查周家了。查下去,那孩子也没好日子。”
柳芸立刻转身:“谁让你这么说的?”
老人低头洗牌:“没人。老小区住久了,墙薄,什么话都听得见。”
“听见什么?”
老人没再回答,只把一张牌扔到桌上。
姚天星看了一眼那张牌。
黑桃七。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地下三层那盒胶片上的编号:YL-07。
有些巧合,巧得让人不舒服。
上车前,姚天星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家的窗户。四楼窗帘拉开一条缝,小雨站在里面,手里还拿着铅笔。她看见姚天星回头,立刻把窗帘放下。姚天星愣了愣,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很怕大人之间那些听不懂的话。大人越说“没事”,孩子越知道有事。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糖。那是刚才小雨塞给他的,说谢谢叔叔不要吓妈妈。糖纸皱巴巴的,水果味,很便宜。姚天星盯着糖看了半天,最后没有吃,塞进了证物袋旁边的夹层。
柳芸看见了:“那不是证物。”
“我知道。”姚天星说,“护身符。”
柳芸本来想说他幼稚,可话到嘴边又收回去。查案查到后来,人有时候确实需要一些没什么道理的东西撑着。可能是一颗糖,可能是一句玩笑,也可能是某个人留下的半截纸条。
孙梅关门前,忽然问柳芸:“如果老周回来,会不会坐牢?”柳芸没有立刻回答。她可以说要看他做过什么,也可以说法律会判断,可看着孙梅和孩子的脸,她最后只说:“先让他活着回来。”孙梅听完,扶着门框点了点头,像抓住的不是承诺,而是一点能继续等下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