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拆开父亲留下的信封时,手心出了汗。
信封里不是信,只有一张很薄的照片和一片透明胶片。照片拍得模糊,像是从监控画面里截出来的。画面中有一间小房间,墙上贴着儿童认知图卡,地上摆着四把椅子。椅子中间坐着一个小男孩,低着头,看不清脸。照片背面写着一串数字:3-17-4-1。
透明胶片更奇怪。上面没有图案,只有几道浅浅划痕。凌月把它放到灯下看,又用手机背光照了照,最后皱眉:“需要和某个画面对齐。”
“投影胶片?”李明问。
“可能。”
于是他们又回到了地下三层。
这次时间是下午。学校里有零星学生返校,老图书馆外贴着闭馆通知,门口拉了警戒带,理由是电路检修。秦叔没出现,值班室门关着。柳芸通过保卫处拿到了临时进入许可,表面上一切合规。可越合规,李明越觉得不安。
地下三层比前一晚更冷。白天的光到不了这里,手电照在墙上,只能照出潮湿的斑。凌月把透明胶片和映像室那盒保存较好的胶片放在一起,对准光源。两片胶片重叠后,原本杂乱的划痕竟连成一幅简单平面图。
图上标着四个点,没有文字。第一个点在映像室,第二个点在测试室,第三个点在记录室,第四个点在走廊尽头假墙后。
“顺序。”陈锋说。
他们先进入映像室。投影机已经很多年没用,但凌月带了转换设备。胶片放进去后,墙上先是雪花点,接着出现模糊画面。画面里还是那间儿童测试室。几个孩子坐在椅子上,面前的大镜子亮着。镜子后方有人影走动,应该是观察人员。
李明呼吸慢慢变轻。
画面没有声音,只有投影机齿轮转动的咔嗒声。孩子们被要求抬头,看镜子里的图案。每当图案变化,旁边记录员就在纸上写东西。画面跳动几次,忽然出现一个男孩。他低着头,右手腕缠着纱布。
李明的身体僵住。
陈锋伸手按住他的肩:“别盯太久。”
可李明已经移不开眼。男孩抬头的瞬间,画面像被火烧过一样闪白。投影墙上只剩一片空光。
凌月立刻关掉设备:“片子损坏。”
“不是损坏。”李明低声说,“有人把那段刮掉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确定。像脑子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替他说出答案。
第二个点是测试室。白天再看,这房间更像废弃幼儿教室。小椅子上积着灰,桌角贴着已经翘起的软胶,墙上原本应该有彩色卡片,如今只剩胶痕。那面大镜子占据整面墙,灰尘下面映出几个人模糊的身影。
李明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姚天星走过去,挡在镜子前:“别看镜子里的你。你爸不是这么写的吗?那我替你挡着。”
这动作有些笨,却让李明心里暖了一下。
陈锋检查墙角,在第三把椅子下面找到一个旧金属环。金属环和椅子脚连在一起,不像固定家具,更像曾经用来绑东西。柳芸拍照时,脸色很差。
“他们对孩子做过限制性测试。”她说。
凌月蹲在镜子旁边,看见镜框底部有一行被划掉的编号。她用灯斜照,勉强读出来:“B-0预备组。”
李明耳边的嗡声又出现了。这一次,声音离得很近,像有人贴着他耳朵数数。
一、二、三、四。
不要看灯。
看我。
他猛地后退一步,眼前景象忽然变了。测试室的墙面变得干净,灯光很亮,空气里有消毒水味。他坐在小椅子上,右手腕疼,面前的镜子里不是他,而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女人手里拿着橘子糖,笑着说:“毛蛋,数完灯就给你吃。”
他想抬头,却有人从身后按住他的肩。
那个声音很熟。
“别看镜子。”父亲说。
李明猛地睁眼,发现自己坐在地上。姚天星扶着他,脸色少见地慌:“你刚才差点撞镜子上。”
陈锋蹲在他面前:“看见什么?”
李明喘了几口气,嗓子发干:“我爸。”
没人催他。
他慢慢把画面说出来。说到橘子糖时,陈锋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凌月低头在电脑上查,很快调出父亲笔记里的一页记录。那一页只有一句话:橘子糖是锚,不是奖励。
“锚点。”柳芸轻声说。
第三个点在记录室。记录室的门被柜子挡住,姚天星和陈锋合力挪开。屋里堆着铁皮柜,大部分空了。最后一只柜子底层卡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没有完整档案,只有几张复印残页。残页上能看见几个名字,许多被黑笔涂掉。
李明在其中一页角落看见自己的小名:毛蛋。
旁边还有一行手写批注:抗干扰强,记忆回避明显,不宜继续刺激。
他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心里没有想象中的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冷。原来很多年前,他就被当成一行记录写在纸上。哭、害怕、疼、忘记,都可以被人归类成“反应”。
“李明。”陈锋叫他。
“我没事。”
这三个字说出来时,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可信。但他确实站得住。也许是经历太多,人的害怕会慢慢变钝。钝了以后,不是不疼,只是还能继续往前走。
第四个点在走廊尽头。那里原本是一面水泥墙。按照胶片平面图,墙后应该有空间。凌月用探测器扫完,确认里面有金属结构。姚天星撬开墙角时,灰尘落了他一头。他呸了两声,骂:“这帮人修密室就不能讲点卫生?”
墙板松动后,露出一个小保险箱。
保险箱没有密码盘,只有一个旧式钥匙孔和一个圆形凹槽。凹槽边缘刻着很小的字母:D.J.D。
周承德女儿交出的螺丝头正好能插进去。
凌月接过螺丝,手指微微发紧。姚天星看着她,没说“要不我来”。他知道有些东西只能她自己打开。
螺丝插入凹槽,锁芯发出一声轻响。
保险箱里只有一个录音笔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如果她听见,说明我还没白死。
李明把那页残缺记录拍下后,又盯着“抗干扰强”四个字看了很久。过去他一直觉得自己只是普通人,普通到丢进人群里没人会多看一眼。可现在他发现,在某些人的档案里,他从来不普通。他被观察过,被标注过,被判断“不宜继续刺激”。这几个冷冰冰的字,比任何夸奖都让他难受。
“普通也挺好。”姚天星忽然说。
李明抬头:“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脸上写着呢。”姚天星指了指自己的脸,“别被他们那些编号绕进去。人家说你抗干扰强,你就真拿自己当实验结果?我还说我吃辣强呢,也没见我成为火锅界核心样本。”
李明本来不想笑,可还是没忍住。
陈锋站在旁边,难得没有打断姚天星的废话。因为他知道,有些时候废话比道理有用。道理会把人推回事件里,废话能把人拽回生活里。
陈锋把那几页残纸收进袋里时,动作很慢。李明看见他手背上青筋绷着,才意识到这件事不只关系自己。陈锋也许早就知道一部分,却没想到旧案会以这种方式重新摊开。成年人最难受的地方,大概不是不知道真相,而是知道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