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图书馆地下三层的暗门,开得比想象中安静。
陈锋没有立刻进去。他举着手电,先把门框照了一遍,手指在门边轻轻蹭了一下。灰尘厚,边缘却有一条很窄的亮痕,像是最近被人碰过。
姚天星蹲在旁边,看了一眼,说:“有人先进去了?”
“不是刚刚。”陈锋说,“至少几天前。”
李明站在后面,背包带勒得肩膀有点酸。他本来想往前一步,可脚尖刚碰到门槛,鼻腔里就钻进来一股冷味,不像地下室的霉,也不像雨水潮气,更像小时候冬天打开老冰柜时扑出来的那一下。那味道让他愣了一秒。
凌月注意到他的停顿,低声问:“又不舒服?”
“还好。”李明握了握口袋里的橘子糖,“就是这里风有点冷。”
姚天星回头看他:“地下防空洞不冷才奇怪。你别逞强,真不行就说。上次你在测试室那脸色,跟刚从医院偷跑出来似的。”
李明想笑一下,结果嘴角没抬起来。他看着暗门后面那条黑下去的通道,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他明明没有来过这里,却总觉得那条路并不陌生。像是很久以前,有人牵着他的手从这里走过去,走得很慢,还提醒他不要踩到水坑。
陈锋等了半分钟,确认大家都把手套和口罩戴好,才说:“进去之后不要分开。看见任何东西先拍照,不要乱动。”
“放心。”姚天星拍了拍胸口,“我现在很听话。”
凌月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你每次这么说,后面都会出事。”
姚天星刚想反驳,陈锋已经走进了门内。
旧防空洞比他们想象得更窄。两边墙面是粗糙的水泥,抹得很随意,有些地方鼓起一块块潮斑,手电光照过去,像一张张贴在墙上的旧皮。地上铺着早已生锈的铁轨,轨距很窄,不像运人的,更像当年用来推设备或箱子的。
李明走在中间,脚下每踩一步,鞋底都会带起细碎的水声。那声音在通道里回荡几次,听起来像后面也有人跟着走。
他忍不住回头。
身后只有凌月。她一只手拿着小型摄像机,一只手扶着墙,镜片上反着手电的白光。
“你又听见什么了?”凌月问。
李明犹豫了一下:“像脚步声。”
“这里回音重。”凌月说完,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听见就记下来。现在你身上的反应,也算线索。”
这句话让李明心里稍微稳了一点。以前他最怕的就是别人说他想多了,可缘九侦探社的人虽然嘴上会损他,却从来没有把他的异常当成麻烦。
他们往里走了大概五十米,通道左侧出现第一道岔口。岔口上方有一块铁牌,锈得厉害,原本的字几乎看不清,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观”字。
姚天星凑过去照了照:“观察室?”
陈锋没有回答。他蹲下来看地面,铁轨在这里分成两股,一股继续往前,一股转向左侧。转向左侧的轨道上有几处新鲜刮痕,像是有什么重东西被拖过去。
“先拍。”陈锋说。
凌月拍完,又用手机记录坐标。她的动作很稳,可李明发现她的指尖有点发白。自从听到蒋东的第一段录音后,她比以前更安静了。不是冷,而是像把很多东西都压回了身体里。
左侧通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铁门。门没有锁,门把手上缠着一圈旧布条,布条早就发黑,边缘却没有完全腐烂。
姚天星伸手要推,被陈锋拦住。
“我来。”
铁门被缓缓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很低的响。屋里没有想象中的血迹,也没有尸体,只是一间空屋。屋子不大,墙上钉着几块木板,有的脱落了,露出后面斑驳的灰墙。靠墙摆着两排小木椅,椅子很矮,像幼儿园用的那种。
李明的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他看见右侧墙角,有几道铅笔画出的线。线旁边写着数字,从一百零六到一百二十几,中间夹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圆圈。那不是设备标记,是身高线。
“这里来过孩子。”李明说。
声音出口时,他才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哑。
姚天星原本还想开句玩笑,看到那几道线后也没说话。他把手电照到另一侧,墙面上还有几处褪色的贴纸痕迹,像是贴过卡通图案。可在这种地方,越是有孩子用过的东西,就越让人心里发沉。
凌月走过去拍身高线。拍到最下面一条时,她停住了。
“这里有字。”
众人围过去。那条身高线旁边被人用铅笔写了两个小字,因为时间太久,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李明贴近看了很久,才认出那两个字。
毛蛋。
手电光轻轻晃了一下。
姚天星骂了一声,很轻,却压不住火气:“这帮人……”
李明没有说话。他盯着墙上的字,感觉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按住。毛蛋是他的乳名,除了家里人和很熟的亲戚,几乎没人知道。可这个名字被写在地下防空洞的墙角,旁边是一条儿童身高线,像一根钉子,把他小时候和这里钉在了一起。
陈锋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肩。
“别盯太久。”
李明眨了眨眼,视线有点花。他强迫自己退后一步,手伸进口袋,摸到橘子糖皱巴巴的包装纸。纸边硌着掌心,很真实。
“我没事。”他说。
这次连姚天星都没有拆穿他。
屋子里没有更多东西。陈锋让凌月把墙上的身高线全部拍下来,又从包里取出透明膜,对“毛蛋”两个字做了保护性覆膜拍摄。做这些时,大家都很安静。水滴从天花板某个缝里落下来,滴在铁皮桶里,一下,一下,声音像钟。
离开这间屋子后,通道继续往前。大约又走了十几米,头顶出现一排老式喇叭。喇叭外壳锈得发红,线缆顺着墙角垂下来,有些已经断了。凌月用手电照着线头,说:“这里应该有广播系统。不是普通防空洞配置。”
“用来放声音?”李明问。
“声音、指令、音乐,都有可能。”凌月说,“如果配合药物和封闭环境,效果会很强。”
李明听见“音乐”两个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很短的画面。昏黄的灯,塑料凳子,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角落里,老旧收音机里放着很慢的儿歌。有人在他耳边说:“数到七,就睡一会儿。”
他猛地停住。
陈锋几乎同时回头:“李明。”
“灯。”李明低声说,“我爸让我数灯,是因为这里有人让我数别的东西。”
凌月立刻打开录音:“你慢点说。”
李明把刚才闪过的画面说了一遍。说到“数到七”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后背发凉。那不是梦里才有的感觉,而像一段旧胶片被人强行塞回脑子里,只露出几帧。
陈锋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父亲让你数灯,是在对抗他们的指令?”
李明点头,又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不是随便说的。”
“先往前。”陈锋说,“答案不在一处。”
防空洞最深处有一道铁栅栏,栅栏后面堆着几只木箱。木箱早已散架,里面露出几块黑色海绵和破碎的塑料片。凌月用镊子夹起一块塑料片,上面印着半个编号。
B-0。
后面的数字被磨掉了。
姚天星看着那块塑料片,低声道:“所以B-0不是一个房间。”
陈锋接过塑料片看了看,说:“更像一套流程的前缀。”
李明望着铁栅栏后的黑暗,忽然想起第八十章墙上的句子:B-0不是地点,是梦的编号。
梦也可以有流程吗?
他不知道。
只是那一刻,地下深处吹来的风很冷,却不像刚进门时那样陌生。它像一封迟到很多年的信,信封湿了,字迹糊了,可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他们离开防空洞时,已经接近傍晚。老图书馆外的雨又下起来,操场边几棵梧桐被风吹得直晃。李明站在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地下入口。
陈锋把门重新锁上,说:“今晚先不进去了。”
“怕他们来?”姚天星问。
“怕我们太急。”陈锋回答。
李明听懂了。急的人容易看见别人准备好的东西,也容易忽略真正藏着的东西。
回事务所的车上,没人说太多话。凌月坐在副驾驶,把拍下来的照片一张张导入电脑。姚天星在后排揉胳膊,说伤口痒,肯定快好了。李明看着窗外的雨线,手里一直捏着那颗橘子糖。
快到福星小区时,他忽然问:“锋哥,你以前知道我可能来过这里吗?”
车里静了一下。
陈锋没有立刻答。他把车停进小区停车位,熄火后才说:“我知道你父亲和京绫大学有关系,但不知道你也被带进去过。”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
“因为那时候你刚进事务所。”陈锋看着前方,“一个暑假打工的大学生,和一个可能被卷进旧实验的孩子,不是同一回事。我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时候,把你往后者那里推。”
李明低下头,没有生气。他只是觉得胸口有点堵。
姚天星从旁边拍了他一下:“别想太多。现在我们都在车上,谁也没跑。”
这话说得粗糙,却有用。
李明抬头时,看见事务所窗口亮着灯。那盏灯隔着雨,有点模糊,却实实在在。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往地下走。
回到405时,李明没有马上睡。他把鞋放在门口,发现鞋底夹着一小块灰白色的砂粒。那砂粒很细,和校园里的泥不太一样。他用纸包起来,写上“地下通道鞋底残留”。写完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以前他不会做这种事。以前遇到奇怪的东西,他大概只会拍张照发给室友,说今天倒霉又碰见怪事。现在他开始下意识保存痕迹,开始把每个不舒服的细节当成可能的线索。
他洗脸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父亲说过不要看镜子。他停了一下,没有立刻移开视线。镜子里的人眼下有点青,头发乱,脸色不算好,但那就是他。不是测试室里的孩子,也不是别人备注里的临时样本。他关掉水龙头,低声对镜子说了一句:“我在这里。”声音很轻,轻到像怕吵醒谁。可说完之后,他胸口那点闷意真的散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