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李明醒得很早。
不是被噩梦吓醒的,而是被楼下卖早点的喇叭声吵醒。那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带着一点变调的尾音:“豆浆——油条——热包子——”听着有些烦,可李明躺在床上反而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声音很正常。
他洗漱完出来时,陈锋已经坐在客厅里翻照片。桌上摊着一排打印出来的地下防空洞图片,从入口到儿童身高线,再到B-0塑料片,按顺序排得很整齐。姚天星趴在沙发上补觉,腿伸得老长,一只脚差点碰到茶几。
凌月坐在窗边,电脑屏幕亮了一夜。她的咖啡杯空了两个,旁边还放着半袋没吃完的苏打饼干。
李明忍不住说:“凌月姐,你不会一晚上没睡吧?”
凌月没抬头:“睡了十七分钟。”
姚天星闭着眼嘟囔:“这也叫睡?小月你这个作息迟早出事。”
“你先把脚放下去。”凌月说。
姚天星默默把脚缩回来。
李明被这一来一回逗得笑了一下。笑完后,他看到桌上的“毛蛋”两个字,又笑不出来了。
凌月把一份整理好的文件推到他面前:“昨晚我把地下室里能识别的编号、线条、旧标签都做了增强。发现一件事。”
李明坐下,翻开文件。第一页是那间儿童房的墙面照片,身高线旁边除了“毛蛋”,还有几个被涂掉的名字。有些只能看到一两个偏旁,有些完全被水泥灰盖住。
“这些不是同一时间写的。”凌月说,“铅笔痕迹深浅不同,说明孩子们可能分批进去过。再看这里。”
她指向第二页。那是一张从木箱碎片背面提取出来的压痕图,经过处理后,隐约能看出一串表格痕迹。
陈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像名单。”
“对。”凌月说,“但名单缺了一角,最关键的前两列没有了。剩下的部分只保留备注栏和日期栏。日期从二零零七年到二零零九年,跨度两年多。”
李明看着那些模糊的格子,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姚天星也坐起来,揉着头发问:“有没有李明?”
凌月看了李明一眼,才回答:“正式名单里没有。”
李明刚要松口气,凌月又点开另一张图。
那是一块被虫蛀过的木板,木板上有很浅的刻痕,像无聊时用铁钉划出来的。经过增强后,刻痕变成几个歪斜的字:毛蛋,临时。
客厅里安静下来。
“临时是什么意思?”李明问。
没人马上回答。
陈锋点了根烟,刚夹到嘴边,又看了李明一眼,把烟放下了。他这动作很细,李明看见了,却没说。
“有两种可能。”陈锋说,“第一,你不是实验对象,只是被短暂带进去过。第二,你是实验对象,但有人不希望你进入正式记录。”
“我爸?”
“可能是你父亲,也可能是别人。”
姚天星皱着眉:“可如果他爸是为了保护他,为什么还要带他进去?”
“这就是问题。”陈锋说,“也许当时他没有选择。”
李明低头看着那两个字。临时。这两个字比“B-0”还让他不舒服。编号听起来冷冰冰,像系统,可临时像一个随手写下的决定。好像他小时候被带进那间屋子,不是因为计划,而是因为某天某个人临时起意。
这种随意,比精心安排更令人难受。
上午九点多,柳芸来了。她穿着便衣,头发扎得很随便,进门时手里还拎着两袋包子。
“没吃早饭的自己拿。”她把包子放桌上,又看向陈锋,“徐队让我带话,学校那边暂时别闹太大。地下三层要报备,但报备之后,东西可能就不归我们看了。”
陈锋点头:“他是想保护资料。”
“也保护我们。”柳芸拿起一张照片看了看,“这事一旦走正式流程,至少三个部门都会插手。到时候谁能看,谁不能看,不是徐队一个人说了算。”
李明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有点烫。他被烫得吸了口气,姚天星立刻笑他:“慢点,没人抢你的。”
李明没理他。他现在发现,能被烫一下也挺好。疼得正常,不像记忆回闪那种找不到边界的难受。
吃完早饭后,众人决定兵分两路。陈锋和柳芸去找刘教授,试探他是否知道“临时”两个字的含义;凌月和李明留在事务所继续分析名单残片;姚天星则去找程浩,让他帮忙查当年京绫大学附近是否有儿童短期失踪、走失或福利机构转送记录。
程浩接到电话时正在修电脑,背景音里全是螺丝刀碰桌面的声音。他听完后沉默了几秒,说:“你们这案子怎么越查越像从地下往外挖坟?”
姚天星说:“别说这么晦气。你就说能不能查。”
“能查,但别抱太大希望。老记录很多没电子化。”
“你不是号称什么都能扒出来吗?”
“那是你们吹的,不是我说的。”程浩顿了顿,“把时间段发我。”
挂掉电话后,李明看见凌月还在盯屏幕。她把残片上能辨认的日期排成表格,又标出几个重复出现的字:回送、观察、转接、锚。
“锚。”李明低声念了一遍。
凌月看向他:“这个字出现了三次,但前面内容缺失。可能是‘锚点’,也可能只是某个项目简称。”
李明把橘子糖放到桌上:“如果是锚点呢?”
凌月沉默片刻:“那你父亲做的事,就不是偶然。他很可能知道他们在用什么方法影响你,所以才反过来给你留下新的锚。”
李明盯着那颗糖。包装纸已经被他摸得发皱,边缘有些泛白。以前他觉得这东西像某种恐惧开关,现在却越来越像一根绳子。绳子很细,但至少能拉他一把。
中午时,程浩发来第一批资料。他没查到直接失踪记录,却在一个老论坛备份里找到几条帖子。发帖人都是家长,内容大同小异:孩子在京绫大学附近短暂走失,几个小时后又自己回来了。孩子不记得去了哪里,只说有人给过糖,或者听见广播里有人叫他们排队。
帖子时间集中在二零零八年。
凌月把帖子打印出来,贴到白板上。
李明站在白板前,一条一条看。每条都很短,有些还夹杂着家长的抱怨和后怕,语气很普通。正因为普通,才让人更难受。那些孩子后来大概继续上学,长大,工作,结婚,或许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曾经被带进地下。
而他也可能是其中一个。
下午三点,陈锋和柳芸回来了。陈锋脸色不太好,柳芸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刘教授不肯说太多。”柳芸把纸袋放下,“但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李明问。
陈锋替她回答:“他说,临时样本不算样本。”
姚天星刚好从门口进来,听到这句,脸色一下冷了:“这他妈说的是人话吗?”
没有人接话。
柳芸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张复印件。复印件边缘已经泛黄,上面是一份旧课题会议纪要。许多内容被黑笔划掉,只剩下一行没有划完整:未经备案个体,原则上不得进入第二阶段。
李明看见“未经备案个体”几个字,忽然想起木板上的“临时”。
他的名字没有在名单里。不是因为他没有来过,而是因为他不该出现。
凌月把会议纪要拍照存档,低声说:“如果你是临时样本,就解释得通了。”
李明问:“解释什么?”
“解释为什么你比正式样本更难被他们追踪。”凌月说,“因为你从一开始就在系统外面。”
这句话像一小点火,落在李明心里。他不是被遗漏的废纸,也不是被随便带进去的孩子。也许正因为他不在记录里,所以父亲才有机会把他带出去,给他留下锚点。
晚上,李明一个人站在事务所窗边。外面小区路灯下有几只飞虫,绕着灯罩一圈圈飞。他看了很久,直到陈锋走过来,把一杯热水放到他旁边。
“想问什么就问。”陈锋说。
李明握住杯子,水温透过纸杯传到手心。
“如果我爸当年做错了事呢?”
陈锋看着窗外:“人一辈子很难完全不做错事。重要的是,他后来有没有想把你从错事里拉出来。”
李明没有说话。
陈锋又说:“别急着替过去的人判刑。我们查案,不是为了让你恨谁,是为了让你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李明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桌上的白板还亮着台灯。灯光下,“毛蛋,临时”几个字被凌月写在新的便签上,贴在B-0旁边。
李明看着那张便签,忽然觉得自己第一次不是被旧事推着走。
他也可以反过来,去找旧事的入口。
晚上整理资料时,程浩又发来几条旧论坛备份。帖子写得很乱,有错别字,还有家长互相吵架的回复。有人说孩子走丢是家长自己不小心,有人说京绫大学附近那几年总有穿白衣服的人出现。最底下一条匿名回复只有一句:别问了,问就是孩子自己记错了。凌月把这句话单独截出来,放大后看了很久。它不像普通网友的嘲讽,更像有人在刻意压住讨论。
李明坐在旁边看那些家长的留言,心里有些堵。他忽然想到,如果当年父亲没有把他带回来,母亲会不会也在某个论坛里发帖,说孩子走丢了几个小时,回来以后不记得发生什么。想到这里,他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只问她睡了吗。母亲很快回了一个语音,抱怨他这么晚还不睡,又问他是不是钱不够。李明听着那熟悉的唠叨,眼眶突然有点热。他没敢说太多,只回了一句:没事,就是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