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授约他们见面的地方,不在办公室,也不在图书馆,而是在京绫大学西门外的一家老茶馆。
那家茶馆开在居民楼一层,门脸很小,招牌上的漆掉了不少。李明以前路过很多次,从没进去过。他一直以为里面只会有老大爷下棋,进去后才发现,店里还真有两桌老大爷在下棋,棋子落在木桌上,声音清脆得很。
刘教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茶。他今天穿得比平时随意,灰色夹克,袖口有点磨毛,看起来不像课堂上那个严肃的老师,倒像一个心事很重的普通老人。
陈锋坐到他对面,柳芸坐在靠外侧。李明本来想站着,刘教授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吧。”他说,“你也算这件事里的人。”
这句话听起来不重,却让李明心里沉了一下。他坐下后,手下意识放进口袋,摸了摸橘子糖。
刘教授看见了这个动作,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陈锋没有绕弯:“地下防空洞里的儿童房,我们已经看到了。墙上的‘毛蛋’,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刘教授端起茶杯,手指有些抖。茶水晃了一圈,他却没喝,又放回桌上。
“我知道的不完整。”他说。
“那就说完整的那部分。”柳芸语气平静。
旁边下棋的大爷吵起来,一个说马走错了,一个说自己刚才没松手。茶馆老板娘端着热水壶过去劝,嘴里说着“都多大岁数了还赖棋”。这点生活气把沉闷的空气撕开了一点,可桌边三个人谁也没笑。
刘教授从包里取出一个旧信封。信封边角被磨得发软,上面没有邮票,也没有地址,只用钢笔写了四个字:不要公开。
他把信封推给陈锋。
陈锋没有立刻打开,而是问:“谁给你的?”
“李承远。”刘教授说,“很多年前。”
李明胸口像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陈锋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已经发黄,边缘有折痕,像被反复拿出来看过。画面是在京绫大学一栋老楼前拍的,十几个人站成两排。前排有几个孩子,后排是成年人。
李明一眼就看见了年轻时的刘教授。他比现在瘦,头发也多些,站在后排靠右。旁边站着一个身形很熟悉的男人。
李承远。
虽然照片里的父亲比李明记忆中年轻许多,但那种微微皱眉的神情,他不会认错。
李明伸手想碰照片,又停住了。他怕自己的手汗弄坏它。
“这是哪一年?”他问。
“二零零八年。”刘教授说。
二零零八年。
北川末班车案,也是二零零八年。
陈锋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写着一行字:第七次联席评估后留影。下面还有一个日期,正好是北川末班车案发生前三天。
柳芸把日期记下,问:“联席评估是什么?”
刘教授沉默了很久,直到老板娘过来续茶,他才低声说:“一个跨校课题评估。名义上研究儿童压力环境下的认知反应,实际后面变了味。”
“怎么变的?”陈锋问。
“最开始只是问卷、测试和行为观察。后来有人提出,普通实验环境得不到真实反应,必须让被试处于更接近现实的压力里。”刘教授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再后来,压力变成了恐惧,观察变成了诱导。”
李明觉得茶馆里忽然闷得厉害。他盯着照片前排的孩子。孩子们有的看镜头,有的低头,有一个女孩手里抱着布娃娃。照片中间有一处被墨水涂过,涂掉了一个孩子的脸。
“这个是谁?”李明问。
刘教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色变得更难看。
“我不知道。”
“你在照片里,你不知道?”姚天星压着火问。他是后来赶来的,一进门就站在李明后面,像怕茶馆里会突然钻出人来。
刘教授没有反驳,只是摇头:“那天孩子不是我们带来的。我们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那里。评估开始前,有人让我们签保密协议。那时候我还年轻,以为只是课题组之间的权限问题。”
陈锋看着他:“你年轻,不代表你无辜。”
这句话很重。
刘教授的脸白了一下。他没有生气,只是把视线移到窗外。西门外有学生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很快远了。
“我知道。”刘教授说,“所以这些年,我一直没敢说自己无辜。”
李明看着他,心里的情绪很乱。他曾经把刘教授当成普通老师,甚至上课被提问时还会怕他。可现在这个人坐在他面前,像一扇半开的旧门。门后面有父亲,有自己,还有更多孩子。
“我爸在里面做什么?”李明问。
刘教授这次没有躲:“他不是课题负责人。他最开始负责数据整理,后来负责安全评估。也正是他最早提出实验存在风险,要求暂停。”
“暂停了吗?”
刘教授摇头。
答案在预料之中,却还是让李明手指发冷。
“那他为什么还留下?”
“因为他发现,有一部分孩子已经被转入第二阶段。项目如果突然停止,那些孩子会被带走,去更隐蔽的地方。他留下,是为了知道他们会被送到哪。”
陈锋问:“北川?”
刘教授的手指慢慢握紧茶杯:“北川是其中一条转移线。”
茶馆里的棋局终于分出输赢,输了的大爷不服气,嚷嚷着再来一盘。老板娘笑着说你俩从早上吵到现在,也不嫌累。李明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现实有点割裂。一边是茶香、棋子和窗外学生,一边是十几年前被转移的孩子。
凌月把照片扫描进电脑,放大前排孩子的部分。她没有来得及喝茶,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得很快。
“这里。”她指着照片左下角,“这个孩子袖口上有标记,B-0-3。”
众人凑过去。那个孩子低着头,袖口确实有一小块布贴,上面模糊写着B-0-3。
李明看向被墨水涂掉的那个人:“那他呢?”
凌月调整对比度,墨水后面仍旧看不清脸,但能看到一点衣领。衣领上也有布贴,只剩一个B。
“被涂掉的,可能就是B-0。”凌月说。
李明心里一紧。
刘教授低声说:“照片不是我涂的。李承远给我时,就已经这样了。”
“他为什么让你保管?”陈锋问。
“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橘子糖来问,就把照片给他。”
李明的手在口袋里僵住。
陈锋看向他,凌月也看向他。姚天星嘴唇动了动,难得没有说话。
李明慢慢把那颗糖拿出来,放到桌上。
橘色包装纸在茶馆昏黄的灯下显得很旧。刘教授看着那颗糖,眼眶忽然红了。他抬手揉了一下眼角,像是怕被学生看见。
“你父亲那时候说,这东西总有一天会帮你回来。”
李明喉咙堵得厉害:“回来哪?”
刘教授摇头:“他没说。”
陈锋把照片收回信封,又问:“照片里其他人,你还能认出几个?”
刘教授指了指后排左侧:“顾怀民。你们已经见过。旁边这个姓贺,是当时外聘的心理医生,后来去了北川。再旁边这个女人,我只知道她姓沈,负责儿童安置。她后来消失得很干净。”
“沈?”凌月立刻记下。
刘教授又指向边缘一个几乎被裁掉的人:“这个我不确定,但像赵磊。”
柳芸抬头:“前刑警副队长赵磊?”
“年轻时的背影很像。”刘教授说,“我不敢确定。”
这张照片一下子把许多线拉到了一起。黎光精神病院、北川、京绫大学、赵磊、李承远。原本散开的点,像被红线猛地一收,勒出一个形状。
离开茶馆时,刘教授没有跟他们一起走。他坐在窗边,茶已经凉透了。他看着李明,忽然说:“你父亲不是坏人。”
李明停住脚步。
刘教授又说:“但他做过让自己一辈子睡不安稳的选择。”
李明没有回答。他把信封装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了一下。
“刘老师。”他第一次用回课堂上的称呼,“你现在说出来,也许还来得及。”
刘教授怔了一下,苦笑:“也许吧。”
雨又开始下。西门外的路面很快湿了一层,学生们撑着伞从他们身边经过。李明站在屋檐下,看着手里的旧信封,觉得它很轻,又很重。
姚天星伸手替他把背包拉链拉好,说:“别把东西淋湿了。老照片不好补。”
李明点点头。
凌月撑开伞,伞面被雨点打得噼啪响。她看着照片扫描件,低声说:“如果被涂掉的孩子是B-0,那我们要弄清楚两件事。”
“哪两件?”柳芸问。
“一,B-0到底是谁。二,为什么李明父亲要把这张照片留给李明。”
陈锋抬头看了看灰沉沉的天:“还有第三件。”
众人看向他。
陈锋说:“照片里如果有赵磊,那黎光精神病院不是后来才卷入的。它可能从一开始就在这条线里。”
雨声一下子变大。
李明把伞压低,跟着他们走进雨里。他忽然有种感觉,这张旧合照不是答案,而是一张真正的入场券。
他们终于开始走进父亲当年走过的那条路。
回到学校门口时,刘教授还站在茶馆窗边。他没有送出来,只隔着玻璃看着他们。李明回头时,两人的视线短暂撞上。刘教授很快低下头,像一个上课点名时忽然忘了学生名字的老师。李明心里说不上恨,也说不上原谅。他只是忽然明白,有些成年人不是不知道错,而是把错藏得太久,最后连承认都像重新剥一次皮。
陈锋把旧合照放进文件袋时,动作很轻。姚天星凑过来看,问要不要再找刘教授问几句。陈锋摇头,说今天够了。逼一个人说出旧事,和逼他说真话,不完全是一回事。李明听着这句话,第一次觉得查案不只是往前冲。每个人的记忆都像一扇旧门,门后可能有证据,也可能有对方这辈子不愿意再碰的灰。要打开它,总得知道自己为什么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