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绫大学档案室在行政楼后面,一栋不怎么起眼的小楼里。
小楼外墙刷成浅黄色,墙角爬着几片潮斑。门口有个保安亭,值班大叔正抱着搪瓷杯看手机短视频,音量开得不小。李明跟着陈锋过去时,视频里正有人唱老歌,歌词断断续续飘出来,和这栋楼的气质倒也搭。
柳芸出示证件后,保安大叔立刻站了起来,差点把搪瓷杯碰翻。
“警察同志,档案室在二楼,我给你们叫人。”
他说话时眼神往陈锋身上瞟。陈锋穿着便衣,但那种压人的气场比制服还明显。李明在旁边看着,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第一次见陈锋时会紧张。这个人平时看着不凶,可一旦不笑,就像一堵墙。
档案室管理员姓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赶过来时手里还攥着一串钥匙,钥匙碰在一起叮当响。
“你们要查二零零八年前后的课题档案?”潘姐一边开门一边问,“那可不好找。学校搬过几次库,老档案很多只剩目录。”
“目录也要看。”柳芸说。
潘姐点点头,把他们带进档案室。屋里一股很重的纸味和潮味混在一起,空调开着除湿,声音嗡嗡响。架子一排排挤在屋里,标签有新有旧,有的已经翘边。
凌月打开电脑,直接坐到靠墙的小桌前。姚天星左右看了看,小声对李明说:“这地方适合拍恐怖片。”
李明回他:“你能不能别每到一个地方都说像恐怖片?”
“这不是形容准确吗?”姚天星说,“你闻这味儿,像不像旧书在发霉前的最后挣扎?”
潘姐回头看了他一眼。
姚天星立刻闭嘴。
他们先查目录。二零零八年前后,京绫大学确实有一个跨学科课题,名称很规矩:《青少年环境压力下认知行为偏移模型研究》。负责人不是刘教授,而是一个叫贺长青的外聘专家。
“贺长青。”柳芸念了一遍,“和刘教授说的心理医生对上了。”
目录里还有几名参与人员。李承远的名字出现在“数据安全与风险评估”一栏。刘东祥在“行为记录”一栏。顾怀民则挂在“外部协调”一栏。
李明盯着父亲的名字看了很久。白纸黑字,比旧照片更直接。父亲不是旁观者,他确实站在这件事里面。
陈锋把目录复印件收好:“原始档案在哪?”
潘姐皱着眉查电脑:“按理在B库第三排。可系统显示,二零一五年调阅过一次,后来归还。你们等一下,我去找。”
她拿着钥匙往里走。陈锋示意姚天星跟上,自己和柳芸留在外面。李明本来也想跟过去,被凌月叫住。
“你看这个。”
凌月把屏幕转向他。她刚刚接入档案室的查询系统,只看界面,不做任何破坏性操作。屏幕上显示那份课题档案的调阅记录。二零一五年,调阅人一栏写着“设备维护组”。
李明皱眉:“设备维护组为什么调课题档案?”
“所以奇怪。”凌月说,“而且调阅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柳芸凑过来看:“学校档案室凌晨还开?”
“不开。”凌月敲了几下键盘,“系统记录可能被补写,或者有人用后台账号录入。”
李明看着那串时间,忽然想起地下三层墙上的红字。凌晨,旧楼,档案。很多事总喜欢躲在夜里。
几分钟后,里面传来姚天星的声音:“锋哥,过来看一下。”
众人走进B库第三排。潘姐站在架子前,脸色不太好。架子上有一个档案盒位置是空的,旁边两个盒子外面落满灰,唯独空位边缘干净得过分。
“原始档案不见了。”潘姐说。
陈锋伸手摸了一下空位边缘:“最近有人拿过。”
潘姐连忙解释:“不可能,钥匙一直在我这里。除了正常调阅,没有人能进来。”
姚天星指了指地面:“那这个怎么说?”
地上有一小块泥。泥已经干了,呈灰褐色,里面夹着一点细砂,不像校内花坛里的土。陈锋蹲下取样,柳芸拍照。潘姐看着他们一套动作,脸都白了。
“我真不知道有人进来。”
“我们没说是你。”柳芸语气放缓,“最近有没有清洁、维修、灭虫的人进过库房?”
潘姐想了一会儿:“前天有个清洁工来过,说是后勤安排做霉菌处理。我当时让他在外面公共区擦架子,没让进B库。”
“长什么样?”陈锋问。
“戴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个子不高,走路有点跛。”
姚天星听到“走路有点跛”,眼神动了一下:“小房?”
“不像。”柳芸说,“小房体格很壮,潘姐不可能只说个子不高。”
档案室里一时没人说话。空档案盒像一个被拔掉的牙洞,露在架子上,让人看着难受。
凌月忽然走到旁边的工作台前,拿起一本登记簿。登记簿很厚,纸页边缘起毛。她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行:“前天确实有人签过字。”
签名栏写着:任卫。
字写得很规矩,像刻意练过。
潘姐凑过去看:“这个名字我没印象。后勤那边派来的人我也不一定认识。”
陈锋拍下签名:“查。”
柳芸正要打电话,走廊外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像有人碰到了铁皮柜。
姚天星第一个冲出去。
李明跟在后面,只看到走廊尽头一道人影闪过。对方穿着灰色清洁服,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一个黑袋子。姚天星跑得快,几步追过去,可对方对行政楼似乎很熟,转进楼梯间后没有往下,反而翻过窗台,踩着外面雨棚跳到一楼。
“我去!”姚天星骂了一声,也要跳。
陈锋在后面喊:“别跳!”
姚天星硬生生刹住,脸上写满不甘。等他们从楼梯追下去时,那人已经穿过后门,消失在停车场后面的树丛里。
不过他跑得急,黑袋子没带走。
袋子里没有档案,只有一套清洁服、一张空白借阅单和一个用过的口罩。口罩内侧很干净,像是故意换过。
凌月拿起那张空白借阅单看了看,眉头慢慢皱起。
“这张纸不是空白。”
李明凑过去。借阅单上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只有纸面微微发皱。
凌月从包里拿出小紫外灯,照在纸面上。几行淡蓝色的字慢慢显出来。
不是完整句子,只是几组数字和一个地点缩写:XJ-FLY。
“西郊福利院?”李明几乎脱口而出。
众人都看向他。
他自己也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姚天星问。
李明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一个很模糊的画面。铁门,白墙,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枣树。小孩们排队站着,有人哭,有人咬着衣袖。门口牌子上似乎写着几个字,其中就有“福利院”。
“我不知道。”李明声音有点发虚,“就是……像听过。”
陈锋把那张借阅单装进证物袋,神情沉了下来。
“不是像听过。”他说,“你可能去过。”
潘姐站在一边,已经完全不敢说话。档案室的除湿机还在嗡嗡响,潮味没有散,反而更重。
柳芸联系后勤,很快得到回复:学校近期没有安排任何叫任卫的人进入档案室,也没有霉菌处理项目。那个清洁工是假冒的。
“档案被他拿走了?”姚天星问。
“未必。”凌月说,“他如果真的拿了原始档案,不会还留下借阅单让我们捡到。更像是引导。”
陈锋看向空架子:“也可能档案早就被拿走了,今天这个人只是来确认我们查到哪一步。”
李明望着窗外。雨打在玻璃上,把外面的树影冲得模糊。他忽然觉得,西郊福利院这几个字像一根线,从地下三层、北川、旧照片一路牵过来。对方不怕他们看到这根线,甚至希望他们看到。
问题是,线的另一头绑着什么?
离开档案室时,潘姐反复道歉。柳芸安慰她:“你先按学校流程上报,我们会保护现场。”
潘姐点头,脸色仍旧很难看。李明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潮湿的库房。空架子、旧目录、丢失的档案,都像在说同一件事:有人从他们前面走过,不止一次。
回车上后,姚天星还在懊恼没抓住人。
“差一点。”他说,“真的就差一点。”
凌月扣上安全带,淡淡说:“你要是跳下去,现在我们就得先送你去骨科。”
“我身手好。”
“人类腿骨不因为你嘴硬就变结实。”
程浩正好打电话过来,姚天星接通后没好气:“干嘛?”
程浩说:“你让我查西郊福利院?”
车里一静。
姚天星看向陈锋,陈锋示意他开免提。
程浩那边传来键盘声:“我刚刚查旧民政资料,临安市西郊确实有过一家福利院,叫明恩儿童福利院,二零一零年停办。奇怪的是,它停办前一年,接收过一批来源不明的孩子,人数不多,记录很乱。”
李明握紧了手里的证物袋。
陈锋问:“名单能查到吗?”
“目前不行,很多资料不公开。我只能确认一点。”程浩停了一下,“福利院旧址离京绫大学老图书馆地下通道出口,不算远。”
车窗外雨声很密。
陈锋没有立刻发动车。他看着前方,过了很久才说:“先回事务所。西郊福利院不能贸然去。”
李明望着挡风玻璃上不断滑下来的雨线,心里却知道,他们迟早会去。
因为这一次,不是别人推着他们走。
是旧事自己把门缝露出来了。
行政楼出来后,潘姐一直站在楼梯口送他们。她手里还攥着那串钥匙,钥匙圈勒得手指发白。李明回头时,发现她眼神里有一种很真实的后怕。不是怕担责任,而是怕自己守了这么多年的档案室,竟然早被人随意进出。对于一个每天和旧纸打交道的人来说,这种感觉可能比丢东西还糟糕。
车开出校门前,李明又看了一眼行政楼。楼里窗户一格一格亮着,学生和老师照常进出,没有人知道地下三层、防空洞和失踪档案之间有什么关系。校园仍旧像校园,食堂仍旧排队,操场上还有人跑步。可李明知道,在这些正常的光下面,有人把很多不该存在的东西藏了十几年。最可怕的不是黑暗,而是黑暗和日常挨得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