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说要做锚点练习的时候，李明第一反应是拒绝。
“我觉得没必要吧。”他站在事务所中间，手里拿着那颗橘子糖，表情有点僵，“我现在挺清醒的。”
姚天星坐在沙发上，嘴里叼着吸管：“每个喝多的人都说自己没醉。”
“这能一样吗？”
“道理差不多。”姚天星说，“你一进地下室就走神，一看旧照片就发愣。我们总不能每次都等你自己缓过来。万一哪天你站在马路中间回忆童年，我还得去车底下捞你。”
李明被他说得无话可回。
凌月把电脑合上，语气比姚天星正经许多：“不是让你强行想起什么，是让你学会在回闪开始时判断自己还在现实里。你父亲既然给你留下橘子糖和数灯，说明他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
陈锋把桌椅挪开，在客厅中间空出一块地方。他没有摆什么复杂设备，只拿了几样东西：一盏台灯，一杯温水，一张旧图书馆照片，还有一小段白噪音。
“我们不做刺激。”陈锋说，“只做辨认。你要记住三件现实里的东西：灯在左边，水是温的，姚天星很吵。”
姚天星不服：“为什么我就是现实锚点里很吵的那一项？”
“因为稳定。”凌月说。
程浩正好来送打印资料，听见这句笑得差点把纸掉地上。
李明原本紧绷的心被他们搅得松了一点。他坐到椅子上，按照陈锋说的把橘子糖放在掌心。包装纸皱巴巴的，边角有一点翘起。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要被催眠的人，心里更别扭。
“别想太多。”陈锋坐在他对面，“你现在只要说出你看见的东西。”
凌月打开录音。
陈锋把旧图书馆照片放到桌上。照片里是地下三层那条通道，灯光昏暗，墙上有潮斑。李明看着照片，起初没什么感觉。白噪音很轻，像远处下雨，又像老电视没信号时的沙沙声。
“看见什么？”陈锋问。
“通道。”李明说，“墙，地上的水，右边有管道。”
“现实里的灯在哪？”
“左边。”
“水呢？”
李明伸手碰了一下杯壁：“温的。”
“姚天星呢？”
“很吵。”
姚天星在旁边举手：“我抗议。”
李明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后，他忽然听见白噪音里像夹了一句很小的声音。不是从音箱里来的，更像从脑子里冒出来。
数到七。
他的笑停住了。
陈锋立刻问：“听见什么？”
“有人让我数到七。”李明握紧糖，“像上次在防空洞想起来的那句。”
“现在现实里的灯在哪？”
李明视线有点晃。他看见眼前的台灯，灯罩边缘变得模糊，像小时候测试室里的顶灯。有人站在他身后，白大褂摩擦出细小声音。
“灯……”
陈锋的声音沉下来：“李明，现实里的灯在哪？”
李明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糖纸里。包装纸发出咔的一声。
“左边。”他说。
“水呢？”
“温的。”
“姚天星？”
“很吵。”
“我在呢。”姚天星这次没有开玩笑，声音比平时低，“小李，看我这边。”
李明抬头，看见姚天星站在沙发旁边，脸上难得没有笑。他忽然觉得眼前那层模糊退了一点。测试室的顶灯消失了，事务所的台灯还在左边，杯子还在桌上。
陈锋关掉白噪音。
“第一次可以了。”他说。
李明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汗。凌月递给他纸巾，他接过来擦了擦手心，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反应太大了？”
“正常。”凌月说，“你不是在演坚强，不用每次都先道歉。”
这句话让李明愣了一下。
姚天星拍了拍他的肩：“听见没，小月认证，正常。”
“别碰他肩。”凌月提醒，“他刚刚肌肉紧张，可能会酸。”
姚天星立刻收手：“行，专业的说了算。”
休息十分钟后，陈锋做第二次练习。这一次不看照片，只用声音。白噪音换成了很低的儿歌旋律。旋律一出来，李明的胃就缩了一下。他说不出歌名，却觉得自己小时候听过。
画面来得比刚才快。
他坐在小椅子上，脚够不到地。面前桌子上摆着三块积木，红、黄、蓝。有人说，选黄色的。另一个人说，不要看镜子。孩子们排着队，一个一个被带到旁边的房间。
他想转头找父亲，却看见门缝外有一双鞋。黑色皮鞋，鞋面沾着泥。
“现实里的灯在哪？”陈锋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李明握着糖纸，努力把注意力拉回来。
“左边。”
“水？”
“温的。”
“姚天星？”
这一次李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见画面里的小孩转过头，对门缝外的人说了一句：“爸爸。”
那双黑皮鞋动了动。
然后有人蹲下来，把一张纸塞进一本书的封皮里。动作很快，像怕被发现。
李明猛地睁开眼：“书。”
陈锋没有打断：“什么书？”
“不知道，旧书，硬壳，封皮是绿色的。我爸把东西塞进去。”李明呼吸有点乱，“不是现在的书，是小时候。”
凌月快速记录：“地点？”
“房间外面。门缝。我坐在里面，他在外面。”
“书名能看见吗？”
李明闭眼想，头却开始疼。他只能看见绿色封皮，封皮边缘有金色纹路，中间像是一个旧校徽。
“可能是学校图书馆的书。”他说，“也可能是福利院里的。”
陈锋关掉声音，把杯子递给他：“喝水。”
李明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喉咙慢慢缓过来。他忽然意识到，父亲留下的东西可能不止橘子糖，也不止照片。那本绿色封皮的书，或许才是父亲真正想让他找到的东西。
凌月把“绿色硬壳书”写到白板上，连到“西郊福利院”和“地下三层”。
程浩看着白板，忍不住说：“你们这白板快不够用了。”
姚天星说：“买个大的。”
凌月头也不回：“你出钱。”
“那就先凑合。”
这种没营养的对话让李明缓过来不少。他靠在椅背上，听他们说话，忽然觉得自己像从水里浮上来。不是完全安全，但终于能喘气。
下午，他们又做了两次短练习。李明没有再出现明显失控，只是每次儿歌响起时，手心都会出汗。陈锋没有逼他继续，反而提前结束。
“练习不是越多越好。”陈锋说，“今天到这里。”
李明点头。他走到窗边，外面雨停了，小区地面还是湿的，几个小孩在楼下踩水坑，被家长喊了几声才跑开。他看着那些孩子，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酸。
自己小时候，也许也这样跑过，只是有一段被人剪掉了。
傍晚，凌月查到一个线索。明恩儿童福利院停办前，曾经向京绫大学图书馆借过一批旧书，理由是“儿童阅读室建设”。清单里大部分书很普通，童话、科普、连环画。只有一本显得突兀。
《城市地下工程安全手册》。绿色硬壳，京绫大学内部资料，封面带校徽。
李明看着屏幕，心跳慢慢加快。
“就是它。”他说。
陈锋问：“书现在在哪？”
凌月继续查记录：“借出后没有归还。福利院停办时，部分物资被转到西郊旧货场，部分被销毁。清单不完整。”
“所以明天不只看外围。”姚天星说，“还得进旧货场。”
陈锋这次没有反对。他看着白板上的线，过了一会儿说：“先查旧货场，再决定要不要进福利院。”
李明站在旁边，忽然伸手把那颗橘子糖从桌上拿起来，放进外套内侧口袋。
姚天星看见了：“不拆？”
李明摇头：“先不拆。”
“你准备留到什么时候？”
李明想了想：“等我真的需要回来的时候。”
姚天星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那晚李明睡得不算好，但也没有特别糟。他梦见自己站在一间儿童阅读室门口，屋里有很多书，窗外是一棵枣树。有人把绿色硬壳书放到最高一层，转身时摸了摸他的头。
梦里那只手很暖。
醒来时，他不确定那是不是父亲。
但他知道，旧货场和福利院，必须去了。
练习结束后，陈锋没有收走那盏台灯。他说灯可以留在客厅，谁晚上睡不着就开一会儿。姚天星立刻说自己不需要，结果半夜起来喝水时，还是把灯打开了。李明睡得浅，看见姚天星站在灯旁边，盯着桌上的资料发呆。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所谓锚点也许不只对自己有用。每个人都有被旧事拖下去的时候，只是有些人靠糖纸，有些人靠烟，有些人靠嘴硬。
第二天早上，姚天星发现李明看他，立刻说：“昨晚那灯太亮了，我检查一下是不是费电。”李明没有拆穿，只点点头，说确实挺费电。凌月在旁边喝咖啡，淡淡说了一句：“节约意识不错。”姚天星被噎得半天没接上话。那点日常的拌嘴让李明心里安稳了些。至少他们还会开玩笑，还会嫌电费，还没有完全被旧案变成另一种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