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月恢复第二段录音，是在他们准备去西郊前的凌晨。
那天晚上事务所本来已经关灯。李明睡在临时铺好的折叠床上，姚天星在沙发上打呼，陈锋还在里屋看资料。窗外没下雨，却有风，楼道里的声控灯偶尔亮一下，又暗下去。
李明睡得迷迷糊糊时，听见电脑发出一声很轻的提示音。
他睁开眼，看见凌月坐在电脑前，屏幕光照在她脸上，眼镜边缘泛着冷光。她没有叫人，只是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李明坐起来：“凌月姐？”
她没有回答。
陈锋从里屋出来，披着外套：“解开了？”
凌月这才像回过神，声音有点低：“嗯。YL金属片不只是钥匙，还是校验片。蒋东留下的第二段录音，需要同时匹配老图书馆设备编号和金属片缺口。”
姚天星也醒了。他原本想说两句玩笑，看到凌月的表情后，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了。
“放吧。”陈锋说。
凌月点开音频。
一开始是很长的杂音，像旧磁带被反复倒带后磨出的沙沙声。接着，蒋东的声音出现了。
比第一段更低，也更疲惫。
“小月，如果你听到这段，说明你们已经找到第二层入口了。”
凌月的手一下攥紧。姚天星站在她后面，想伸手，又停住。
录音继续。
“别急着骂我。我知道你肯定会骂。天星应该也会骂，锋哥可能不会骂，但他脸色肯定很难看。”
这句话出来，姚天星眼眶忽然红了一点，却还是骂了一句：“废话。”
蒋东像提前听见似的，停顿了一下，轻轻笑了声。
“我不是被他们带进去的，至少一开始不是。我是自己进去的。缘绫号那次，我们以为抓的是人，其实抓的是一条转运线。那条线背后有名单，名单上有些人还活着。有人告诉我，如果我想救他们，就得进系统里。”
李明听得后背发紧。系统。这两个字在录音里显得很轻，却像一扇门。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蠢。”蒋东说，“可那时候我没有别的办法。警方的线被堵，事务所被盯，锋哥受限制，小月还在追数据，天星那脑子……算了，不说他。”
姚天星吸了吸鼻子：“你才脑子不好。”
凌月没有动，眼睛一直盯着屏幕。屏幕上只是音频波形，一条蓝色的线不停往前走。
“进去之后，我发现他们想做的不只是控制一个人的记忆。他们在找一种稳定的入口。一个人只要在足够早的时候被种下锚点，后来无论离开多久，都可能被重新拉回他们设定的梦里。”
李明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橘子糖。
“B-0就是最早的一批入口实验。别把它当地点，也别把它只当人。它更像一个母编号，下面分出很多孩子。有人成功，有人失败，有人被送回家，有人被送去福利院。”
陈锋脸色越来越沉。
蒋东的声音断了一下，杂音变重，像录音设备被碰到了。过了几秒，他继续说：
“如果你们找到一个叫李明的孩子，不要把他推回去。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没有完整备案，系统对他的锁不稳。也正因为不稳，他可能是唯一能看见缝的人。”
李明的心像被抓住。
凌月猛地抬头看他，又很快低下头。
“不要救我。”蒋东说。
这四个字很轻。
屋里所有人都像被按住了。
“至少不要先救我。救名单上活的人。名单不在北川，也不在京绫。第二枚锁片只是让你们找到门，真正的名单在送回原处的地方。门口有棵枣树。”
李明闭了闭眼。枣树，又是枣树。
“如果小月听到这里……”蒋东停顿很久，久到他们以为录音坏了。
凌月的嘴唇抿得很紧。
“别等我。”蒋东说，“我可能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蒋东了。但如果我还有一点像从前，就会希望你往前走。你这人总喜欢把错揽到自己身上，其实很多事不是你没做到，是我们那时候都太年轻。”
凌月低下头，眼泪没有掉下来，却砸在了手背上。
姚天星别过脸，骂了句很低的脏话。
录音最后，只剩一句：
“锋哥，别再把所有人都护在身后了。你护不住的。让他们自己选。”
音频到这里结束。
房间里安静得厉害。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白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很快又暗下去。
凌月没有哭出声。她把音频保存了三份，备份到不同设备里，动作很机械。做完后，她站起来，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姚天星拦住她：“去哪？”
“透气。”
“我陪你。”
“不用。”
姚天星站着没动。
凌月抬头看他，声音很轻，却有点哑：“姚天星，我现在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我这样。”
姚天星的手慢慢放下。他退开一步：“十分钟。十分钟你不回来，我出去找你。”
凌月没有回答，打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后，姚天星坐回沙发，一拳砸在自己膝盖上。李明想劝，却不知道说什么。陈锋也没说，只是站在窗边点了根烟，这次没有抽，夹在指间让它慢慢烧。
“锋哥。”李明开口，“蒋东哥说的送回原处，是西郊福利院吧？”
陈锋点头：“基本可以确定。”
“那名单也在那里？”
“不一定还在。但至少曾经在那里。”
姚天星忽然说：“他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大家都知道。蒋东不是不想告诉，而是不能。他进了系统，就等于把自己放到对方眼皮底下。任何明显的传递都会暴露。他只能把话拆开，藏进金属片、录音和旧设备里，等几年后有人一点点拼出来。
这比死亡更折磨人。
十分钟还没到，凌月回来了。她脸上被冷风吹得有点白，眼镜上有一层雾气。她把门关好，走到电脑前坐下。
姚天星小心翼翼问：“还好吗？”
“还活着。”凌月说。
姚天星张了张嘴，最后只说：“那就行。”
凌月把第二段录音的文字稿打印出来。打印机响得很慢，一页一页吐纸。她拿起第一张，放到陈锋面前。
“明天去西郊。”她说，“不是为了救蒋东，是为了名单。”
姚天星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过了一会儿，他点头：“好。”
李明看着他们，忽然明白蒋东那句“让他们自己选”是什么意思。缘九侦探社不是因为陈锋一个人撑着才走到现在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口，也有自己的选择。
凌晨四点，众人重新整理计划。凌月负责查明恩福利院旧址布局，程浩负责查旧货场所有权变更，柳芸联系徐枫暗中确认当年的民政资料，姚天星和陈锋准备现场路线。
李明坐在旁边，把录音文字稿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系统对他的锁不稳”那句时，他心里有种很怪的感觉。
以前他觉得自己是被卷进来的普通人。
现在他开始明白，他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人。
但这并没有让他觉得特别，只让他觉得沉重。
天快亮时，凌月终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姚天星拿了件外套，小心盖到她身上，动作轻得不像他。凌月没有睁眼，也没有把外套推开。
陈锋站在窗前，看着天边一点点发灰。
李明走到他旁边：“锋哥，你会让我们自己选吗？”
陈锋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正在学。”
这回答不像陈锋平时那么稳，却很真。
李明点了点头。
窗外的城市慢慢醒来，早点摊开始支棚，环卫车从小区门口开过，扫水声哗啦啦响。一个普通的早晨又来了，可屋里的人都知道，今天之后，他们会更靠近那棵枣树。
也更靠近被送回原处的孩子们。
天亮后，凌月把蒋东的录音文字稿收进文件夹，文件名没有写“蒋东遗言”，只写了“第二段”。李明看见这个名字，心里动了一下。第二段意味着后面也许还有第三段，也意味着这不是结束。凌月大概也是这样想的。她没有把蒋东放进过去时里，哪怕她嘴上说要去找名单，不是救人。
姚天星买早餐回来时，多买了一份豆浆，放到凌月手边。凌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谢，只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姚天星立刻像完成什么大任务似的，转身去分包子。李明坐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蒋东留下的话虽然残忍，却也让活着的人稍微往前挪了一步。有些人不是放下了，只是终于能带着没放下的东西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