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芸被叫回局里，是上午九点二十。
她刚把明恩福利院的旧资料发到缘九事务所，手机就响了。来电是办公室内线，语气很客气，说有些调阅记录需要她回去说明一下。客气得太标准，反而听起来不像好事。
柳芸挂断电话后，盯着手机看了几秒。
姚天星问：“怎么了？”
“回局里喝茶。”她把手机塞进口袋，“不是好茶。”
陈锋皱眉：“因为旧案？”
“应该是。”柳芸拿起外套，“我最近查的东西太多，绕开了几道流程。有人想把我按回去。”
李明有点担心：“会不会有事？”
柳芸笑了一下：“我又不是第一次被谈话。放心，最多写检查。”
她说得轻松，可陈锋没笑。
“让徐枫知道。”
“他应该已经知道了。”柳芸顿了顿，“但这次他未必方便出面。”
这话说完，屋里气氛沉了几分。徐枫位置特殊，能帮他们，是因为他还在系统内。可也正因为在系统内，他每一步都被规则和眼睛盯着。
柳芸走到门口，又回头把一个U盘丢给凌月：“里面是我早上刚拿到的资料，没盖章，不算正式证据。你们先看，别外传。”
凌月接住：“你自己小心。”
“知道。”柳芸看向李明，“你也是。别别人一吓你，你就自己往回忆里钻。真想不起就别硬想，活人比旧事重要。”
李明点头：“我记住了。”
柳芸离开后，事务所少了一种很明显的力量。她平时话不多，但有她在，很多事像多了一层正式的边界。现在这层边界被临时抽走，屋里剩下的东西都显得更像灰色地带。
凌月打开U盘，里面是一份未盖章的询问记录。记录对象是明恩福利院停办前的临时护工，姓许，已经六十多岁。她在询问里提到，二零零九年前后，福利院夜里确实接收过一批孩子。孩子们没有正式手续，只在院长办公室登记了编号。她记得其中一个孩子不爱说话，经常握着糖纸发呆。
李明看到这里，手指停住。
姚天星也看见了，抬头看他：“像你？”
“像。”李明说，“但不能确定。”
凌月继续往下看。临时护工还提到，孩子们在福利院只待了很短时间，有的被接走，有的转去别的机构，有几个“送回原处”。她不明白送回原处是什么意思，只记得有个短发女人常来，负责接送孩子。那女人姓沈。
沈。
刘教授旧合照里提到的那个女人。
陈锋把这个名字圈起来：“沈姓安置负责人。她可能是福利院线的核心。”
“找得到吗？”李明问。
凌月查了一会儿，摇头：“目前只有姓，没有全名。福利院员工名单里没有姓沈的正式员工。”
“外部人员。”陈锋说，“和顾怀民一样，挂在外部协调里。”
他们正讨论时，徐枫的电话打到了陈锋手机上。陈锋看了一眼，接通，开了免提。
徐枫的声音有些疲惫：“柳芸在问询室，暂时没事。但她最近调资料的记录被人整理出来了，有人准备拿流程问题压她。”
陈锋问：“谁在背后推？”
“暂时看不清。”徐枫说，“不是一个人。你们这边先别急着进福利院。有人可能等着你们和柳芸同时出错。”
姚天星小声骂了一句：“真会挑时候。”
徐枫听见了，却没理他：“还有一件事。明恩福利院当年的院长，叫沈培元。”
凌月手指一顿。
“姓沈？”陈锋问。
“对。他有个女儿，沈曼，二零零九年前后在福利院帮忙，后来出国，资料很干净。”
“短发女人可能是她。”李明说。
徐枫停了一下：“你想起什么了？”
李明把系鞋带那段记忆说了一遍。
电话那边沉默片刻。徐枫说：“我会让人查沈曼的出入境和回国记录。但你们别直接碰她，至少现在别。”
陈锋应下：“柳芸那边你看着。”
“我会尽量。”徐枫声音压低，“但陈锋，有些话我只能说一次。你们现在查的东西，已经不只是旧案。里面有人不希望它变成正式案件。”
电话挂断后，屋里安静了几秒。
程浩坐在角落，手里拿着半个包子，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咬。他把包子放下，低声说：“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姚天星看他：“你说呢？”
程浩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中午，陈锋收到柳芸发来的短信：没事，别来接。
短信很短，看起来平静，可凌月看完后说：“她让我们别过去，说明局里有人盯着。”
陈锋点头：“按原计划查外围。”
他们没有去警局。下午三点，众人改在局附近一家小饭馆见柳芸。小饭馆开了很多年，墙上贴着菜单，油烟味很重。老板认识柳芸，见她进来，随口问：“今天还是牛肉面？”
柳芸点头：“少辣。”
姚天星小声对李明说：“她居然吃少辣，我还以为警察都不怕辣。”
柳芸回头：“我听得见。”
姚天星立刻坐直。
面上来后，柳芸把一份折起来的询问记录推到陈锋面前。她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红印，像刚摘下手表。
“他们问了我两个小时。”柳芸说，“主要问我为什么调明恩福利院，为什么接触缘九，为什么把旧案资料给外部人员。”
陈锋问：“你怎么答的？”
“说我业务能力不足，流程意识淡薄，回去写检查。”柳芸面无表情吃了一口面，“他们爱听这个。”
姚天星差点笑出来，又忍住。
柳芸继续说：“不过他们不知道，我今天不是白进去的。”
她指了指那份记录。
陈锋打开。记录是另一个旧人的口供补充，来源未标注。里面提到，明恩福利院停办前，曾有一批孩子被统一带到西郊旧货场，理由是转运。当天押车的人里，有一个年轻刑警。
年轻刑警的姓氏被涂掉，只剩最后一个字：磊。
赵磊。
李明的筷子停在半空。
“赵磊在明恩福利院出现过。”凌月说。
柳芸点头：“而且不是后来叛变才出现，是早就出现。他很可能当年负责过转运。”
“那黎光精神病院和福利院线就接上了。”陈锋说。
柳芸喝了口汤，低声道：“还有一句。那个旧人说，当时有个男人拦过车，和赵磊吵得很凶。男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手里拿着糖。”
李明抬头。
柳芸看着他：“我怀疑那个男人是你父亲。”
小饭馆里人声嘈杂，隔壁桌在聊菜价，厨房里锅铲敲得叮当响。可李明听见这句话时，周围声音像一下子远了。
父亲抱着一个孩子，和赵磊吵架。
那个孩子会不会是他？
陈锋把记录折好：“西郊旧货场必须去。”
柳芸点头：“我不能跟你们一起。至少这两天不能。我一动，他们就知道。”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陈锋说。
柳芸笑了一下：“别说这种话，听着像我要牺牲。”
姚天星赶紧说：“呸呸呸，童言无忌。”
“你几岁？”凌月问。
“心理年龄十八。”
李明终于被逗笑了一点。笑完后，他低头吃面。面有点坨了，可热气还在。他忽然觉得，他们一直在查那些冷掉的旧事，可每次真正支撑他们走下去的，反而是这些热腾腾的、乱七八糟的片刻。
离开小饭馆前，柳芸叫住李明。
“如果明天你在旧货场想起什么，先告诉身边的人。不要自己追。”
李明说：“我不会乱跑。”
姚天星在旁边咳了一声。
李明补了一句：“尽量不会。”
柳芸看着他，难得笑了一下：“这还差不多。”
回事务所的路上，陈锋一直没怎么说话。李明知道，他在想赵磊，也在想父亲。两个曾经站在同一条线上的人，一个后来成了黎光精神病院的门卫，一个留下锚点把儿子往外拉。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车窗外，临安的晚高峰堵得厉害。红灯一盏接一盏，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河。李明看着前方的尾灯，忽然觉得自己也站在一条很堵的路上。
前面有很多车，很多雾，很多旧事。
但路不是死的。
只要一点点往前，就总会接近那个路口。
柳芸走后，李明在小饭馆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的背影很快混进人流里，和普通下班的人没什么区别。可李明知道，这个普通背影刚刚在问询室里扛过两个小时压力，还把一份不能正式盖章的记录带出来。以前他看刑侦小说，总觉得警察和侦探只要够聪明就能破案，现在才知道，很多时候聪明排在后面，先要有人愿意顶着麻烦把门缝撑开。
回去的路上，姚天星忽然说：“柳姐挺厉害。”凌月没抬头，只嗯了一声。程浩补了一句：“厉害是厉害，但我觉得她迟早被你们连累。”姚天星刚要反驳，陈锋却说：“所以我们不能让她白被连累。”车里一下没人说话。李明看着窗外，第一次真切觉得，他们查的不只是自己的真相，也是在替很多已经没法开口的人争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