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旧货场早就废了。
车开到附近时，路边的树明显少了，厂房和仓库一栋接一栋地冒出来，墙面灰扑扑的，有些门口堆着废铁，有些已经改成了物流仓。导航快到终点时，路开始变窄，坑洼里积着昨夜的雨水，车轮压过去，泥点溅到车门上。
“这地方真适合藏东西。”姚天星看着窗外说。
陈锋把车停在一处废弃修理厂旁，没有直接靠近旧货场大门。
“先步行。”
众人下车。柳芸没来，徐枫也没有出现。今天只有陈锋、凌月、姚天星、程浩和李明。程浩背着电脑包，走得有点小心，一边走一边观察有没有狗。
“你怕狗？”姚天星问。
“我怕突然冲出来的任何东西。”程浩说，“包括狗、人和你。”
姚天星想了一下：“这个分类很伤人。”
李明走在中间，手里拿着那张无字平面图。旧货场外围围墙很高，墙根长满野草。大门被铁链锁着，锁上锈迹斑斑，但门缝里有新近压过的车辙。
“有人进出。”凌月拍了照。
按照昨晚纸条上的提示，他们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到货场东侧。东侧靠近一条废水沟，水沟里浮着塑料袋和烂叶，味道不太好。墙边有一处缺口，被几块铁皮挡着。铁皮后面露出窄窄一条缝，刚好能让人侧身通过。
姚天星先进去，确认安全后招手。李明跟着钻过去，衣角被铁皮刮了一下，发出刺啦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衣服没破，只沾了点灰。
旧货场里面比外面更空。几排仓库只剩骨架，地面有轨道痕迹，远处停着一辆废弃叉车。风从破窗里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李明刚走几步，就停住了。
“这里我来过。”他说。
姚天星立刻看过来：“想起来了？”
李明盯着远处那排仓库：“不算想起来。就是觉得……小时候看过这个角度。”
陈锋没有催。他让凌月记录位置，又问李明：“三号门在哪个方向？”
李明低头看平面图，再抬头看周围。他本来以为自己会迷糊，没想到脚却先动了。他沿着一排仓库往前走，走到尽头，左转，又穿过一片堆满旧木架的空地。
那里有一扇小门。
门早没了，只剩门框。门框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铁牌，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光，看不出原来写过什么。门外是一条小路，路对面隔着半片荒地，能看到一座废弃院落的围墙。
明恩儿童福利院。
李明站在原地，手心冒汗。
那座围墙不是很高，白漆掉得厉害，墙头长着草。院里有一棵枣树，树不算特别粗，但枝杈伸得很开。现在不是结果的时候，树上只有深色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
他终于看见它了。
照片里的枣树。
程浩在旁边低声说：“这就是送回原处的地方？”
没人回答。
陈锋看了一眼时间：“先看旧货场。福利院不急。”
他们没有立刻穿过去，而是在三号门附近搜索。仓库里堆着不少废旧木箱，有些已经烂掉。凌月按照平面图上的标记，找到一处地面异常。那块水泥颜色比周围浅，边缘有细小裂缝，像后来补过。
姚天星用工具撬了几下，撬出一块薄水泥板。下面不是深洞，只是一个很浅的夹层。夹层里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
饼干盒锈得厉害，盖子上还印着模糊的花纹。陈锋打开时，里面没有锁片，也没有名单，只有几张照片和一本薄薄的儿童借阅册。
李明一眼看见照片，心跳就快了。
第一张照片是福利院门口，孩子们排成两排。第二张是在院子里，枣树下摆着几张小椅子。第三张被水泡坏了一半，只剩右边几个孩子。
凌月把照片拿出来，一张张平铺。李明看到第二张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照片里有个小男孩，站在枣树左边，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张糖纸。虽然脸很模糊，可李明还是认出来了。
那是小时候的他。
他旁边站着一个短发女人，女人蹲下身，正替他系鞋带。脸没有完全拍清，只能看见侧脸和很短的头发。
“沈曼。”陈锋低声说。
李明没有动。他盯着照片里那个小男孩，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那个孩子站得很乖，肩膀却绷着，像随时准备被人叫走。
凌月轻声问：“你还好吗？”
李明想说还好，可喉咙不听使唤。他只是点了点头。
姚天星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很轻：“慢慢看。”
儿童借阅册里记录着一些书名和孩子编号。大部分编号都很乱，B-0-1、B-0-3、B-0-7之间夹着普通名字。翻到其中一页时，凌月停住。
借阅书名：《城市地下工程安全手册》。借阅人栏没有名字，只写着：临时。
归还状态：未归还。
旁边有一行铅笔小字：封皮内，别动。
李明的呼吸又急了起来。
“绿色硬壳书。”他说。
程浩立刻翻盒子，可里面没有书。陈锋看向福利院方向：“书不在旧货场。”
“在儿童阅读室。”凌月说。
所有线索都指向那里。
他们原本打算只查旧货场外围，可饼干盒里的照片和借阅册，把计划推到了下一步。陈锋看着众人，过了一会儿说：“进去十分钟。只看儿童阅读室，不碰其他地方。”
姚天星点头：“我开路。”
他们从旧货场三号门穿过荒地，走向福利院后侧围墙。围墙有一处塌了半边，像很久以前被人推倒过。姚天星先翻进去，接着是陈锋。李明翻墙时，手掌按到墙头的青苔，湿滑得很，差点没站稳。姚天星在下面扶了他一下。
“看路。”
李明嗯了一声。
院里很静。枣树就在不远处，树下落着几片枯叶。风吹过门廊时，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风铃。
李明抬头，看见门廊下挂着一串锈掉的金属片。声音和录音背景里一样。
儿童阅读室在主楼一层左侧。门没有锁，但推开时灰尘扑面而来。屋里还留着几排小书架，很多书都被搬空，只剩几本发霉的儿童读物。窗户破了一半，阳光从脏玻璃里斜进来，照在地上，像几块旧布。
李明站在门口，忽然有点迈不开腿。
“灯在左边。”陈锋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李明低声接：“水是温的。”
姚天星补了一句：“我很吵。”
李明吸了口气，走进去。
绿色硬壳书不在显眼位置。凌月按照借阅册里的编号，找到最靠里的书架。书架顶层有一块木板松动，姚天星踩着椅子伸手一摸，从后面摸出一本被油纸包着的书。
油纸外面全是灰。
陈锋接过来，放到桌上慢慢拆开。里面果然是《城市地下工程安全手册》。绿色封皮，金色校徽，边角磨损。
李明看着那本书，脑子里短暂闪过父亲把纸塞进封皮的画面。
陈锋翻开封皮。内侧被小心裁开过，里面藏着一张折了四折的薄纸和半张照片。
薄纸上是手绘路线图。路线从京绫大学老图书馆地下三层出发，经过旧防空洞、旧货场，最终连接到明恩福利院。每个节点旁边都有一个小圆圈，像梦里的灯。
半张照片则补上了林知夏寄来的那一半。
两半照片合在一起后，画面完整了。
一排孩子站在福利院铁门前。李明小时候站在最边上，手里拿着糖纸。旁边还有几个孩子，其中一个衣领上写着B-0。那个孩子的脸没有被涂掉，他抬头看着镜头，眼神很安静。
凌月忽然倒吸一口气。
“怎么了？”姚天星问。
她指着B-0那个孩子：“这个人，我见过。”
陈锋看向照片。
凌月声音很轻：“在蒋东的资料里。他成年后的照片，和这个孩子很像。”
屋里一下安静。
李明看着照片上的孩子，心里一点点发凉。
如果这个孩子后来真的成了蒋东资料里的某个人，那说明B-0不是消失在过去。它长大了，换了名字，走进现实，甚至可能站在他们身边过。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响。
姚天星立刻转身，挡到门口。
风铃还在响，可这一次，声音里夹着脚步。
有人进了福利院。
陈锋迅速把路线图和照片装进袋里，低声说：“走后门。”
他们从阅读室侧门离开，穿过一条窄走廊。走廊墙上贴着褪色的图画，画纸早已卷边。李明经过时，忽然看见其中一张画上画着一座桥，桥边站着一个戴面具的人。
他停了一下。
姚天星拽住他：“先走。”
他们从后门翻出福利院，沿着荒地回到旧货场。身后没有人追出来，但风铃声一直响，像在送他们，也像在提醒他们还会回来。
回到车上后，李明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陈锋把车开出西郊，直到进入主路才说：“今天到此为止。”
“照片上的B-0……”李明开口。
“先不要下结论。”陈锋说，“凌月，回去比对。”
凌月点头，手却一直按着电脑包。那里放着第二张照片，也放着可能把蒋东线和B-0线真正接起来的证据。
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很快又被阴影盖住。李明靠在车窗边，脑子里全是那张完整照片。
小时候的他站在最边上，像一个被送回原处的孩子。
而真正站在编号中央的B-0，终于露出了脸。
下一步，他们要查清楚的，不只是李明被送回了哪里。
还有那个B-0长大后，究竟成了谁。
回程时，程浩一直抱着电脑包，像里面装的不是照片和路线图，而是一块会爆炸的东西。姚天星看他紧张，故意说要不要给包系安全带。程浩瞪他，说你要是闭嘴，包会更安全。李明听着他们吵，手却一直按着自己的外套口袋。橘子糖在那里，隔着布料硌着他。福利院的风铃声还像缠在耳边，一下轻，一下重。
车经过一片正在拆迁的旧楼时，李明忽然看见路边有几个孩子在追一只塑料袋。塑料袋被风吹得很高，孩子们笑着跑，鞋底踩过积水。那画面很普通，却让他心里软了一下。那些照片里的孩子，也本该这样长大，追塑料袋、踩水坑、怕老师点名，而不是被编号、送回、转运。李明把头靠在车窗上，第一次很明确地想：他不仅要知道自己发生过什么，也要知道那些孩子后来去了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