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区时,天已经黑透了。车停在楼下,发动机熄火后,车里反倒更静。程浩抱着电脑包没动,像是怕一松手,那些照片就会从包缝里自己爬出来。姚天星推开车门,脚还没落地,又回头看了看他。
“你再抱下去,电脑先被你勒死。”
程浩这才松了点力气,嘴上还不服:“你要是知道这里面有多少东西,你也会抱紧。”
“我知道。”姚天星说,“所以我不抱,我怕出汗把证据泡坏。”
没人笑得太大声,只是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稍微松了些。李明下车时,手指仍按着口袋里的橘子糖。那颗糖已经被他捏得有些软,糖纸在布料里轻轻响,和福利院门廊下那串风铃有点像。他不喜欢这种相似。
陈锋把众人带到406。桌上很快铺满了东西:绿色硬壳书、手绘路线图、两半拼齐的照片、借阅册,还有从福利院阅读室墙上取下来的那张桥边面具画。画纸边缘发黄,蜡笔颜色很淡,桥面歪歪扭扭,水涂成深蓝,桥边的人没有五官,只画了一个白色圆脸。
凌月先处理照片。她把窗帘拉上,笔记本屏幕调到最亮,外接扫描仪的灯一下一下扫过相纸。屋里只有机器轻响和键盘声。姚天星本来想倒水,路过桌边时被凌月瞥了一眼,立刻把杯子端到另一边。
“别洒。”凌月说。
“我现在比杯子还稳。”姚天星小声嘀咕。
李明坐在沙发边,看着屏幕上的照片一点点放大。小时候的自己站在最边上,衣服袖子偏长,手里捏着糖纸,表情看不清。他旁边的B-0站得很直,眼睛看向镜头,不躲,也不笑。那种眼神不像孩子,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不合适。
凌月调出蒋东旧资料里的几张截图。那些截图来自蒋东失踪前整理的私人文件,原本凌月看过很多次,可她从来没有把里面那个成年男人和照片中的孩子联系起来。原因很简单,成年后的照片不完整,只露了侧脸和半边下颌,而且照片本身经过压缩。
她将两个轮廓叠到一起,停了很久。
“不能说完全一样。”凌月声音低了些,“但颧骨、耳廓、眼间距……相似度太高。”
程浩凑过去看:“这人是谁?”
凌月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指尖有点发白。
陈锋替她开口:“蒋东资料里出现过的一个外围接触人。没有真名,只有代号,灰鹭。”
“灰鹭?”姚天星皱眉,“这名字听着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资料里只出现两次。”凌月说,“一次在缘绫号前,一次在蒋东失踪后。蒋东怀疑他知道船上泄密的人是谁,可没来得及查。”
屋里又静下来。
李明盯着屏幕,忽然问:“那他现在还活着吗?”
没人能答。
外面风吹过楼道,门缝有轻微的响动。李明下意识抬头,姚天星已经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没人。”
话音刚落,凌月电脑上的一段比对结果跳出来。她放大照片背面的划痕,经过侧光处理后,划痕下出现了两行很浅的印压。不是写在这张照片上的,而是照片被垫在另一张纸下面时压出来的痕迹。
第一行:三号门外有人看。
第二行:别回头。
程浩咽了口唾沫:“这是谁写的?”
陈锋拿起照片,迎着灯看了看:“大概率是当年写的。不是给我们,是给照片里的人。”
李明忽然想起他们离开福利院时听到的脚步声。那脚步没有追上来,却一直压在他心口。他问:“我们回来时,有没有被跟?”
姚天星看向陈锋。陈锋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打开手机,把车载记录仪的备份调出来。回程路上有一段画面被雾气和雨点遮得厉害,画面边角处,一辆灰色面包车出现过三次。距离不近,每次都隔着几辆车,可它一直在。
“不是巧合。”陈锋说。
姚天星把外套拉链拉上:“我下去看看。”
“别一个人。”凌月头也不抬。
“知道。”姚天星看了李明一眼,“你别动。”
李明本来已经站起来,听到这句又坐回去。他不是不想帮忙,只是他知道自己现在下去,很可能只会添乱。窗外楼下的路灯把小区地面照得泛黄,绿化带后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陈锋和姚天星下楼后,凌月把门反锁,又把电脑屏幕转向李明和程浩。她正在查福利院周围废弃监控。旧货场早就停用,附近监控并不多,但有一家物流仓门口的摄像头还在工作。画面里,他们进入福利院后大约七分钟,一个穿黑雨衣的人从旧货场另一侧出现,站在福利院围墙外。
那人没有翻进去,只是抬头看着门廊。雨衣帽檐压得很低,脸看不清。
风铃响了一阵。
他伸手碰了一下墙,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转身离开。
“这就是我们听到的人?”程浩问。
凌月把画面放大,黑雨衣的人右脚落地时,鞋跟有一点不自然,像旧伤,也像故意改变步态。
“有可能。”凌月说,“但他不像来抓我们的。他在等我们走。”
李明看着画面,忽然觉得这个背影有点眼熟。不是见过人的眼熟,而是某种动作。黑雨衣的人停下时,左手会压一下袖口,像里面藏着东西,又像在确认手腕上的表。
他想起父亲梦里也有过类似动作。父亲每次紧张时,会摸手腕内侧。那里曾有一道疤。
李明没把这话说出来。他怕一说出口,所有人都会看他,而他自己也没把握。
十分钟后,陈锋和姚天星回来。两人身上带着凉气。
“楼下没车。”姚天星说,“但东门外有个烟头,很新。不是小区保安抽的牌子。”
陈锋把一个小袋放到桌上,里面装着烟头和一小块被踩进泥里的白线头。
凌月看了一眼:“雨衣纤维?”
“可能。”陈锋说。
李明问:“要报警吗?”
陈锋摇头:“现在报警,只会把线索推到徐枫和柳芸那里。柳芸还在被查,徐枫也不一定方便。”
“那怎么办?”程浩问。
陈锋把照片重新收好,语气不重,却让屋里安静下来:“今晚资料分三份。凌月留电子副本,我留原件,程浩做加密备份。李明,你记住照片上的每个人,不要只看你自己。”
李明点头。
他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小小的自己,安静的B-0,蹲着系鞋带的沈曼,远处门廊下模糊的风铃。
看久了,他忽然发现照片右上角的窗户里,似乎站着一个人影。那人只露出半个肩膀,像被窗框切掉了。
李明凑近屏幕。
凌月也看到了。她把局部放大,处理了几次,影子仍旧模糊。
但那个人的袖口上,有一道很浅的白线。
和楼下捡到的线头,颜色很像。
晚饭是姚天星下楼买的盒饭。塑料袋拎进屋时,还带着楼下小店的油烟味。李明本来没胃口,被姚天星硬塞了一盒青椒肉丝。姚天星说人可以害怕,但不能饿着害怕,饿着只会更像鬼。程浩听见后认真点头,说这句话虽然没什么文化,却有生活经验。
吃饭时,大家没有再围着照片说。陈锋把电视打开,声音放得很低,新闻里播着某条无关紧要的道路施工。李明夹了一筷子米饭,忽然觉得这种普通声音很珍贵。没有风铃,没有广播,没有旧录音,只有主持人平稳的语调和姚天星嫌菜太咸的抱怨。
饭后,凌月把照片打印出几份黑白副本,贴在白板最中间。她没有把李明小时候的脸圈出来,而是把所有孩子都编号标注。李明看了一会儿,明白陈锋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要只看自己。照片里的每个孩子都可能还活着,也可能以另一种身份回到他们面前。
夜深时,陈锋把烟盒放到窗台上,却没有抽。他看着楼下空地,忽然说:“真正难的不是找到过去,是过去里的人还在现在动。”
李明问:“那我们还来得及吗?”
陈锋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要有人还在动,就来得及。”
白板上的红线越拉越多,最后连陈锋都皱了眉。姚天星说再拉下去,这墙就像蜘蛛成精。程浩很认真地说蜘蛛至少知道自己织的是什么网,他们现在未必知道。李明听着他们说话,目光却落在照片角落那扇窗上。窗里那道白线袖口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他的记忆边缘。
那天晚上,李明把照片里的每个孩子都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小框。他画得不好,只能用位置代替人脸。画到B-0时,他没有写名字,只写了“不要替他决定”。这句话是写给自己看的。因为越查下去,他越怕自己会把某个人直接当成答案,而忘了答案背后也可能是一个人。
凌晨三点,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停在隔壁,又很快下去。李明醒着,听完整个过程,直到声音消失才松手。他发现自己已经能区分普通脚步和盯梢脚步,心里却一点也不高兴。
窗外的路灯灭了一盏,又亮起来。李明盯着那点闪烁,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总要确认灯的位置。灯不是答案,是一个人还在原地的证明。
李明睡前把手机调成静音,却没有关掉屏幕。他把那张完整照片又看了一遍,最后停在最边上的自己。照片里的小孩不知道多年后会有这么多人围着他找答案。他只是站在那里,袖子有点长,手里攥着糖纸。李明忽然有点想对他说,没事,你后来长大了,虽然长得不算太好,但至少还会怕、会疼、会想知道真相。
凌月在车里把头发重新扎紧,动作很慢。她说查到这里,很多东西已经不是证据能完全解释的了,还要看人怎么选。姚天星问她这算不算哲学。凌月说不算,算经验。
那一刻,李明忽然想起作品最开始的零初桥。桥上的风,湖面的灰,没赶上的车,还有那张传单。很多事像绕了很远,其实一直在往同一个地方走。只不过这一次,他不是被推着走上桥,而是自己走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