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柳芸没有来事务所。
这本来不奇怪，她是警察，不可能每天跟着缘九跑。可李明看见陈锋接完电话后，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就知道事情不对。姚天星正在啃包子，嘴里还塞着半口，见陈锋站在窗前半天没说话，也把包子放下了。
“柳姐出事了？”
陈锋嗯了一声：“被停职，接受内部问询。”
屋里没人说话。程浩坐在电脑前，手指停在键盘上。凌月把一杯没喝完的咖啡推到边上，杯底在桌面磨出轻轻一声。
李明问：“因为我们？”
“因为她调了不该调的旧档案。”陈锋说，“也因为有人希望她暂时闭嘴。”
姚天星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陈锋看了他一眼，他闭嘴，却把包子袋捏得皱成一团。
临近中午，柳芸发来一条短信，内容只有一个地点：南桥菜市场后门，十二点四十。
陈锋没有回电话，只说：“我去。”
“我也去。”姚天星站起来。
陈锋看了看他，点头。李明刚要开口，陈锋先说：“你留下。你现在出去，不安全。”
李明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下。他知道陈锋不是把他当孩子，而是现在每个人的位置都很重要。留在屋里，看住资料，也是一种事情。只是这种“事情”让他觉得憋。
陈锋和姚天星离开后，凌月继续比对黑雨衣人的步态。她把视频一帧一帧拆开，又调出福利院老照片里几个成年人的站姿记录。程浩负责整理沈曼、沈培元、赵磊和李承远的时间线。屋里只剩键盘声、鼠标声，以及墙上钟表很不明显的滴答声。
李明坐不住，去厨房倒水。水壶里的水刚烧开，热气在玻璃窗上蒙了一层白雾。他看着雾气，忽然伸手在上面画了一个小圆。画完才发现，那圆像照片上节点旁边的标记。
他把手收回来。
“别把自己吓自己。”程浩在外面说。
李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你对着窗户发呆。”程浩没抬头，“这屋里现在任何人发呆，我都默认他又想起什么了。”
凌月忽然说：“也可能只是水开了。”
程浩被噎了一下，李明忍不住笑了笑。那点笑意很短，却让他觉得自己还在现实里。
十二点五十，陈锋回来了。姚天星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菜市场买的橘子。
“顺手买的。”他把橘子放到桌上，“柳姐说别空手回去，太显眼。”
袋子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封口，里面是几张复印件、一只旧存储卡，还有一张交通记录表。
柳芸没有露面太久。她穿着普通外套，戴着帽子，站在卖鱼摊旁边，像来买菜的人。陈锋说她脸色不太好，但情绪还稳。停职通知已经下了，理由是违规调阅旧案资料，干扰未公开调查。她没有争辩，因为争辩没有意义。
复印件第一张，是一份很旧的交警记录。时间是十一年前的冬夜，地点在临安北出城路。车辆是一辆白色面包车，车内人员三名成年人，另有两名儿童。拦车原因是临时检查，记录人写着赵磊，协助人写着李承远。
李明看到父亲名字时，手指僵了一下。
记录备注栏里写着：儿童情绪异常，其中一人持续哭闹，对风铃声敏感。
下一页是补充说明。面包车最后没有被扣，理由是证件齐全，儿童由福利机构临时转送，随车人员提供介绍信。李承远在备注后面另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压，像是用力过重：别让孩子听铃声。
程浩小声念出来后，屋里连钟声都显得重了。
李明盯着那一行字。父亲的字他见过，在家里旧本子上，在水电缴费单背面，在小时候的作业签名里。那种撇捺很熟，熟得让他鼻子有些发酸。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陈锋把第二张复印件推过来：“那晚车里有一串风铃。”
复印件是柳芸从一份取证照片里拍下来的。车窗内后视镜下面挂着一串金属风铃，很小，像几片薄薄的银片。照片模糊，却能看出形状和福利院门廊下那串旧风铃很像。
凌月说：“诱导声音。”
她说得很轻，但并不是解释，而像在确认一件早就猜到的事。
“孩子听到固定声音，会触发某种反应。”程浩补了一句，“所以李明对风铃敏感。”
李明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照片，觉得后颈一点点发凉。
存储卡里只有一段视频。视频来自交警执法记录，画面抖得厉害。夜里下着雨，车灯照在路面上，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赵磊年轻些，穿着雨衣站在驾驶室旁边。父亲李承远则站在车后门前，似乎正和里面的人争执。
视频声音断断续续。
“……手续齐全也不行，孩子状态不对。”父亲的声音。
“李老师，你别为难我们。”另一个男人说，“这是院里安排。”
赵磊在旁边低声说：“承远，别在路上闹。”
父亲回头看了赵磊一眼：“你听不见吗？这孩子一直在数铃。”
视频里传来很轻的叮声。
随后车厢里有个孩子的哭声，被雨声盖了一半。李明听见那哭声时，胸口像被人捶了一下。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可身体先替他做了判断。他的手开始发麻，水杯险些从手里滑下去。
姚天星眼疾手快，接住杯子。
“坐下。”他说。
李明坐到沙发上，额头有点冷汗。凌月把视频暂停，没有继续播放。
陈锋没有安慰他，只是把一颗橘子放到他手边。
“剥开。”
李明愣了一下。
“剥开，闻一下。”陈锋说，“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锚点，不是他们的。”
李明低头剥橘子。橘皮被指甲撕开，清苦的味道慢慢散出来。他吸了一口气，手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视频继续播放。父亲从车里抱下一个孩子，那孩子被毛毯裹着，看不清脸。随车男人要拦，被赵磊挡了一下。也就是那一下，父亲抱着孩子退到路边。
视频到这里中断。
“后面没了？”姚天星问。
“柳芸能拿到的只有这些。”陈锋说，“完整记录应该被抽走了。”
凌月盯着画面最后一帧，忽然放大车内后排。那里坐着另一个孩子，头靠在窗边，眼睛看着镜头。
B-0。
李明认出了那双眼睛。
不是因为照片，而是因为那双眼睛太安静。雨夜、争执、哭声、铃声，他都像听不见，只是看着镜头，像在看多年后的他们。
陈锋沉默了很久。
“这解释了一件事。”他说，“李承远那晚救下的孩子，可能不是B-0。”
李明抬头。
“也许是你。”凌月接过话。
橘子皮落在李明掌心里，冰凉又潮湿。
柳芸后来又补发了一条语音，只有十几秒。她那边环境很吵，像在街边，风把话吹得断断续续。她说自己暂时不能再用警局系统，让陈锋别直接找徐枫，徐枫身边也有人盯着。最后她停了一下，低声说：“告诉李明，他父亲那晚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让李明一整晚都没坐稳。他反复看交通记录，想从那几张模糊照片里找出另一个站在父亲身边的人。可雨衣、车灯、执法记录的噪点把所有人的脸都揉在一起。凌月把图像做了增强，最多只能看出路边有一道影子，个子不高，站在护栏旁边。
“像女人。”程浩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不确定。”
陈锋沉默了一会儿：“沈曼？”
凌月摇头：“身高不太像。沈曼当时应该在车后。”
姚天星拿着橘子坐在桌边，剥了一半又停住：“那还有谁？难不成那时候已经有灰鹭？”
没人接话。
李明低头看着视频最后一帧，父亲抱着孩子，赵磊挡住随车男人，路灯把所有人的影子拉长。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父亲不是单枪匹马地闯进去的。也许在他看不见的画面外，还有人替父亲挡了一下风，拦了一辆车，或者把铃声摘了下来。
柳芸的语音被凌月单独保存了一份。保存时，文件名没有写柳芸，只写了“雨夜补充”。李明问为什么。凌月说名字越准确，越容易被人搜到。程浩听了以后，把自己电脑里几个文件名也改了，从“重要线索”改成“旧菜谱一”“旧菜谱二”。姚天星看见后说，你这更可疑。
陈锋把柳芸给的资料分装进三个文件袋，袋口都用普通透明胶封住。程浩嫌这样太不专业，建议用防拆封条。陈锋说越专业越像证据，越像证据越容易被人盯上。普通胶带反而像一堆没用的账单。李明听完才发现，隐藏不一定靠暗门，有时靠普通。
陈锋把停职通知的复印件折起来，没有夹进案卷，而是放到抽屉最下面。李明看见了，却没问。那不是证据，更像欠柳芸的一笔账。
姚天星把橘子分成几瓣，自己留了最酸的一瓣。他皱着脸咽下去，还说挺甜。程浩没拆穿他，只把纸巾递过去。
陈锋坐到凌晨才睡。桌上的资料按时间顺序摆开，最旧的是明恩福利院的记录，最新的是柳芸发来的停职消息。中间隔着十几年，却像一场没有结束的雨。李明半夜出来倒水，看见陈锋还在写字。陈锋没有抬头，只说：“去睡。”李明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停住，说：“锋哥，你也早点。”陈锋笔尖顿了一下，嗯了一声。
程浩给所有资料做了离线备份，文件夹名字叫“旧票据”。姚天星看见后表示满意，说终于不像黑客了，像会计。程浩说会计也很重要，没会计，很多坏账根本查不出来。
门后吹出的冷风让每个人都安静了一瞬。姚天星把手电调亮，程浩把电脑包往怀里抱了抱，凌月检查录音设备，陈锋站在最前面。李明看着他们，心里第一次很清楚地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找回自己的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