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诊所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巷口有家修鞋摊,摊主年纪很大,收音机里放着戏曲,声音忽高忽低。巷子往里走不到两百米,墙面就开始发黑,雨水顺着空调外机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泥点。
诊所门头早拆了,只剩一块褪色招牌架。现在这里改成了杂货仓库,卷帘门半开,里面堆着纸箱、塑料桶和几张废旧诊疗床。陈锋和仓库老板说了几句,对方本来不愿意,听到“旧账本可能涉及案件”后,脸色变了变,还是把钥匙给了他们。
“别乱翻我货啊。”老板叮嘱。
姚天星笑着点头:“放心,我们对拖把和洗衣粉没兴趣。”
老板走后,程浩小声说:“你刚才那句很像小偷进门前的保证。”
“那你来保证。”姚天星把手电递给他。
仓库后面有一间小隔间,原本应该是药房。柜子还在,玻璃门碎了两块,抽屉拉不开,里面散着空药瓶和发黄的处方笺。空气里有很淡的药味,不知道是旧药残留,还是木头发霉的味道。
凌月戴上手套,检查柜子底部。陈锋则去看墙上的旧挂钩。李明站在门口,觉得这间屋子很窄,窄得让人喘不过气。他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可那股消毒水味让他不舒服。
“你又脸白了。”姚天星低声说。
李明摸了摸脸:“有吗?”
“有。”姚天星说,“白得像刚被老师点名。”
这句话莫名让李明轻松了一点。他拿出一颗橘子糖,没吃,只放在掌心。糖纸的触感让他稳了些。
凌月终于从柜子底层撬出一个铁皮抽屉。抽屉里没药,只有几本账册和一沓病历残页。病历大多被虫蛀过,边角碎得厉害,字迹也不完整。程浩把便携扫描仪拿出来,一张张扫。
“这些没有名字。”他很快发现。
病历姓名栏不是空白,就是写着编号。B-0、B-2、B-7、临时、返回、观察。年龄从五岁到十岁不等,症状栏里有很多相似词:睡眠惊醒、对铃声敏感、对灯光计数、短时失语、拒绝饮水、反复询问“这里是不是原来”。
李明看到“灯光计数”时,手指停住了。
他小时候也数过灯。家里走廊有几盏灯,学校宿舍有几盏灯,医院输液室有几盏灯。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无聊时的习惯。后来长大了,习惯慢慢没了,直到这些案子发生,他才发现自己会在紧张时下意识数灯。
陈锋看见他的反应,没问,只把那页单独放进证物袋。
诊所隔壁原来住过一个护士,叫钱淑芬。仓库老板说人还在附近,腿脚不好,平时坐在家门口晒太阳。陈锋带着李明去找她,其他人留在诊所继续扫描。
钱淑芬住在巷尾一楼。门口摆着几盆葱,旁边放着一把折叠椅。老太太头发全白,眼睛却很亮,听见他们问旧诊所,先是警惕,后来看到陈锋递过去的证件复印件和病历残页,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
“都多少年了,还查这个?”她问。
陈锋说:“不是翻旧账,是有人到现在还被旧事拖着。”
老太太看了李明一眼。那一眼很轻,却让李明有种被认出来的错觉。
“你像一个人。”她说。
李明喉咙紧了一下:“像谁?”
“像当年抱孩子来的那个男人。”钱淑芬慢慢说,“他姓李,瘦高个,说话很客气,就是眼睛急。他夜里抱着个孩子来,孩子烧得厉害,嘴里一直念叨灯。”
李明的手心一下出汗。
陈锋问:“孩子多大?”
“五六岁吧。脸小小的,裹在毯子里。那天外面下雨,他身上全湿了,孩子倒被裹得干干净净。”钱淑芬看着院子里的水泥地,像在看很远的画面,“他说不能登记真名,让我随便写。我就写了临时。”
“为什么不能登记?”
“他说有人会查。”
李明忍不住问:“那个孩子……哭了吗?”
钱淑芬摇头:“不哭。太安静了。烧那么高也不哭,只问灯是不是左边。我当时还觉得奇怪,这孩子烧糊涂了,怎么还记得灯。”
李明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巷子地面潮,鞋边沾了泥。他忽然觉得那泥很重。
钱淑芬又说:“后来还有人来问过。”
陈锋抬眼:“谁?”
“一个警察,一个女人。”老太太想了想,“警察姓赵吧,女人短头发,穿灰外套。她不太爱说话,拿着本子记。”
沈曼和赵磊。
陈锋问:“他们问了什么?”
“问孩子有没有说梦话,有没有怕水,有没有对铃声有反应。”钱淑芬皱着眉,“我当时就觉得不对。正常找孩子,哪有人先问这些?”
李明忽然想起交通记录里的面包车。父亲抱下的孩子如果是他,那父亲后来把他带到这里看病,可能就是因为他受了刺激、高烧不退。
“他们找到孩子了吗?”李明问。
钱淑芬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没找到。”她说,“那个姓李的男人第二天一早就把孩子带走了。走之前,他给了我一张纸,说如果有人来问,就说孩子没有来过。”
“纸呢?”
“早没了。”老太太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不过他给孩子买过一包橘子糖。那糖纸我记得,亮亮的,孩子一直攥着。”
李明拿出口袋里的糖。
钱淑芬看见糖纸,眼神明显晃了一下。
“像。”她低声说,“真像。”
回到诊所时,凌月已经把病历残页整理出几份关键记录。其中一页写着:返回样本,男,约六岁,诱导中断后高热,需观察现实锚点是否稳定。
现实锚点后面列了三样东西:灯位、温水、橘皮气味。
“不是橘子糖。”程浩说。
“糖只是方便携带。”凌月看向李明,“你父亲把实验里的触发点,改成了你能控制的东西。”
姚天星从药柜旁边抬头:“什么意思?”
陈锋说:“他们用铃声触发,他用橘子味把李明拉回来。”
李明握着那颗糖,觉得掌心一点点发热。
他以前以为父亲只是普通人,最多沉默一点、忙一点、不太会表达。可这些旧纸一张张翻出来后,他才发现父亲一直在很笨、很慢、很危险地替他做一件事。
把他从别人设好的声音里,一次次拉回现实。
诊所外,修鞋摊的收音机忽然换了节目,戏曲声断了一下,接着传来一阵电子报时。很短的叮声从喇叭里冒出来。
李明肩膀一绷。
姚天星立刻把门关上。
“没事。”李明吸了口气,“我知道那不是风铃。”
陈锋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这是这一天里,李明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被过去拖着走。
钱淑芬家门口的葱长得很好。李明离开前,老太太拔了两根塞给陈锋,说你们年轻人查案归查案,回去也得吃饭。姚天星接过葱,表情有点复杂,像第一次从证人手里收到这种证物。
走出巷子时,雨停了一会儿。修鞋摊老板还在听戏,收音机音量调小了。李明回头看旧诊所,卷帘门半掩着,里面灰尘在斜光里飘。他想到父亲当年抱着发烧的自己走进来,也许也是这样一条巷子,这样潮湿的墙,这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或夜晚。
他问陈锋:“我爸那时候是不是很害怕?”
陈锋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步,他才说:“当然害怕。只有不知道后果的人才不怕。”
这答案让李明意外。他一直把父亲想成一个在旧事里很坚定的人,坚定地救他,坚定地留下线索。可陈锋说父亲也害怕,反倒让那个模糊影子更像真实存在过的人。
程浩在后面翻病历,忽然说其中有一页写了“哭闹停止后开始数地砖”。李明脚步一顿,低头看巷子里的砖。砖缝歪斜,雨水积在里面,根本数不清。他却知道,小孩在害怕的时候,真的会数这种没有意义的东西。因为只要数着,就好像自己还没散掉。
钱淑芬送的葱最后被姚天星拿去煮了面。面味道一般,葱倒挺香。几个人围着小桌吃的时候,李明忽然觉得这顿饭有点像从过去偷出来的正常生活。凌月吃得很少,却把汤喝完了。陈锋说以后查案别空腹,姚天星立刻说这是他一直坚持的刑侦理念。
旧诊所那一页“返回样本”被凌月复印后贴在白板侧边。李明每次路过都会看到“暂时稳定”四个字。暂时这个词让他不舒服,像有人站在他的人生旁边,拿着笔,随时准备补一句“再次失控”。他不想再做那张纸上的对象。
钱淑芬说的“随便写临时”被程浩标红。一个随便写下的词,后来却像一张皮,盖住了一个孩子真正的名字。李明第一次觉得,档案里最伤人的未必是谎话,也可能是空白。
旧诊所的门合上时,灰尘从门缝里落下来。李明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想,下次再来这里,也许就不会只觉得害怕。
第二天出门前,姚天星检查了每个人的包。轮到程浩时,从里面翻出三条数据线、两个移动硬盘、一包饼干和半瓶风油精。姚天星问你这是查案还是搬家。程浩认真解释,数据线是为了应急,饼干是为了低血糖,风油精是为了提神和防蚊。凌月在旁边听完,只评价了一句:饼干可以多带。
李明把橘子糖分了一颗给姚天星。姚天星接过去,剥开含进嘴里,皱眉说太甜。李明说那你吐了。姚天星摇头,说都接了,哪有吐回去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