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房地下室的录像带藏得很巧。
它不在铁盒里,也不在松动砖后,而是塞在旧台灯底座里。姚天星本来只是想把台灯搬开,看看桌脚下面有没有东西。结果台灯一拿,底座轻得不正常,程浩敲了敲,说里面是空的。
“这地方是藏宝游戏吗?”姚天星说。
程浩把底座拆开:“至少设计者不希望你这种人第一眼找到。”
“你最近嘴变毒了。”
“环境逼人进步。”
录像带外壳贴着白胶布,没有字。年代比磁带更新一些,应该是小型摄像机用的带子。凌月检查后决定带回去处理。离开前,李明又看了一眼墙上的图案。那盏灯画得歪,杯子画得圆,橘子上还涂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画的。
如果是,那说明曾经的他至少有过一段很努力把自己拉回来的时候。
回到406,凌月开始转录录像。设备是程浩临时从一个朋友那里借来的,外壳很旧,播放时会发出嗡嗡声。程浩说这机器比他年纪还大,姚天星问他要不要对前辈尊重点。
录像画面出现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画面很暗,像是放在桌角偷拍。镜头对着井房地下室那张木桌。年轻些的沈曼坐在桌边,短发,灰外套,脸色比照片上更憔悴。她的手边放着几份记录表,表上看得见“返回样本”“锚点”之类的字。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镜头外某个方向。很久后,她才开口。
“如果这盘东西被找到,说明我没能把所有东西带走。”
她的声音很平,像怕被人听见。
“我叫沈曼,曾经负责明恩福利院部分儿童观察记录。正式档案里不会有我的真实职责,那里只会写心理辅导、适应观察、回访。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
画面抖了一下,像她碰到了桌子。
“他们把孩子送回原处,不是出于善意。送回,是为了看孩子在缺失记忆、残留触发和正常环境之间,会怎么重新生活。有人把它叫社会稳定观察,有人叫自然化恢复。我更愿意叫它——丢回去。”
程浩低声吸了一口气。
沈曼继续说:“李承远是后来才知道全部情况的。最开始,他只以为自己在帮福利院做心理评估。他发现不对,是因为有个孩子被送回家后,连续三天在夜里站到阳台边数灯。孩子父母以为他梦游,李承远发现他是在等风铃声停。”
李明心口一紧。
“他找过赵磊,也找过我。”沈曼说,“赵磊当时还没完全陷进去。我不想承认,可那时候我们都怕。怕项目背后的人,也怕自己已经做错太多。”
画面里,沈曼低头,手指搓着记录纸边缘。
“李承远要带走一个孩子。我帮了他。”
屋里呼吸声都轻了。
“那孩子不是B-0。B-0不能动,也动不了。B-0身上有太多记录,一旦消失,所有人都会追查。但那个孩子不一样,他被标成返回样本,档案可以调整,死亡也可以伪造,送回也可以写成家庭接回。”
李明坐得很直,像只要稍微松一点,整个人就会塌下去。
沈曼看向镜头,眼睛里有很重的疲惫:“我不知道他长大后会不会恨我们。如果会,那也是应该的。但我希望他知道,李承远没有从一开始就骗他。他是在知道真相之后,才决定用自己的办法把他留下。”
录像中传来门外脚步声。沈曼停了一下,侧耳听。脚步远去后,她才继续。
“赵磊后来变了。我不知道他是被逼的,还是主动的。他开始相信某些人的说法,认为只要控制记忆,就能减少犯罪,减少失控,甚至减少痛苦。他说很多人本来就不配拥有完整选择,因为他们会把自己和别人都拖进深渊。”
陈锋脸色很难看。
沈曼说:“李承远和他吵过一次,在北川旧站。我没听完整,只听见赵磊说,‘你救一个孩子有什么用,只要系统还在,他总会被找回来。’李承远说,‘那就让他每次都认得回来的路。’”
录像到这里出现雪花。凌月调整了几下,画面恢复。
沈曼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只在镜头前晃了一下。照片上似乎有几个孩子和一辆白色面包车。
“第三张照片我藏在北川。不是因为那里安全,而是因为所有路最后都会回到那里。B线失败后,有人决定把一批样本转往北川候车室地下区。那不是正式实验室,只是临时中转,但后来它成了很多事情的起点。”
她的声音更低了。
“如果你们查到这里,不要相信灰鹭说的每一句话。他不是最早的送回者。他只是第一个活着适应的人。”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僵住。
灰鹭活着适应了。那意味着他曾经也是孩子,也是样本,也是被丢回现实里观察的人。
可一个受害者后来可能成了加害者。
沈曼最后看着镜头,说:“李承远如果还活着,他一定不会希望李明只去报仇。他会希望他先活成自己。”
录像到这里结束。
房间里过了很久才有人动。程浩摘下眼镜擦,擦到一半又戴回去。姚天星站到窗边,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绷得很紧。凌月把录像保存,备份,手指操作得很稳,可李明看得出来,她在压情绪。
陈锋点了一支烟,又很快掐灭。他平时很少在屋里抽烟,这次点燃只是习惯性动作。
李明没有哭。
他以为自己会很崩溃,可真正听完沈曼的话,他心里反倒慢慢安静下来。父亲不是神,也不是一开始就掌握全部真相。他犯过错,晚过一步,也可能害怕过。可他知道后,做了选择。
李明觉得这比一个完美的父亲更让人难受,也更真实。
姚天星转过身,清了清嗓子:“我说句不合时宜的。”
没人拦他。
“我现在有点想揍赵磊。”
程浩点头:“这句很合时宜。”
凌月低声说:“先找到灰鹭。”
陈锋看向白板,慢慢把一条红线从明恩福利院拉到北川旧站。
“先找第三张照片。”
沈曼录像结束后,凌月把画面回放到她提起赵磊的那一段。年轻的沈曼在镜头里低着眼,手指一直压着记录表左上角。凌月放大那里,看见表格边缘露出一个不完整的印章:临时中转,北川。
“她不是只在明恩做记录。”凌月说,“她去过北川。”
陈锋点头:“所以她才知道候车室地下区。”
李明盯着沈曼的脸。录像里的她不像他们想象中那种冷静的记录者,更像一个被夹在几股力量中间的人。她说自己做错了,却没有替自己找太多理由。李明以前总想把人分成好人和坏人,查到这里后才发现,有些人坏得很清楚,有些人却是在害怕、妥协和醒悟之间一步步走错的。
程浩把录像时间戳恢复了一部分。拍摄时间在福利院停办前两天。也就是说,沈曼录这段时,已经知道自己来不及阻止什么,只能把证据藏进台灯底座。
姚天星忽然说:“她有没有可能还活着?”
陈锋看了他一眼。
“资料显示死亡,不代表一定死了。”姚天星摊手,“我们这故事里,死亡证明现在含金量也没那么高。”
这话有点不好听,却没人反驳。
李明想起沈曼替照片里那个小孩系鞋带的侧影。那动作很温柔,不像演的。如果她还活着,她会不会也在某个地方,看着他们一步步挖出这些旧东西?
沈曼录像备份完成后,凌月给文件加了三层密码。程浩问密码提示是什么。凌月说没有提示。姚天星说万一你忘了呢。凌月看着屏幕,过了会儿说,不会忘。那三个字说得太轻,李明却听出里面有很多没说完的东西。有些人不是记性好,是不允许自己忘。
沈曼录像的最后一帧定格在她低头收拾资料的动作。凌月说这帧没线索,准备跳过。李明却让她停了一下。画面里的沈曼把一张纸折了两次,折痕很整齐。父亲也有这种习惯,重要的纸会折两次,不重要的随手对折。李明不知道这算不算线索,只是记了下来。
沈曼的声音听久了会让人难受。不是因为她哭,也不是因为她喊,而是她从头到尾都太平静。那种平静像人在水里待久了,已经不再挣扎。
沈曼录像里的台灯亮度很低,却一直没灭。凌月说电池不可能撑那么久,李明说也许那只是录像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