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川旧站夜里比白天更像一块被遗忘的骨头。
站前广场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几盏亮得发黄。候车室大门被铁链锁着，玻璃门上贴着封条，封条早被雨水泡得卷边。远处偶尔有车经过，轮胎压过积水，声音传到站里时已经很轻。
陈锋没有从正门进。
他们绕到旧站侧面，从一扇被杂草挡住的小门进去。门锁是新的，说明这地方并不像看上去那样废弃。姚天星开锁时，程浩站在后面举着手电，光晃来晃去。
“你别抖。”姚天星说。
“我没抖，是蚊子。”
“北川十月底哪来的蚊子？”
“心理蚊子。”
李明本来紧张，被这句话弄得差点笑出来。凌月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制止。也许这种没营养的拌嘴，反而是他们进入危险地方前最实用的缓冲。
门开后，里面是一条员工通道。墙面贴着旧瓷砖，很多地方脱落，露出灰色水泥。空气里有很重的灰尘味和潮味，还有一种铁轨附近特有的冷。
他们进入候车大厅时，所有手电光都不约而同停了一下。
大厅空荡荡的。长椅还在，售票窗口蒙着灰，天花板上吊着几块破旧导向牌。没有乘客，没有广播，只有雨水从屋顶漏下来，滴在地面铁皮桶里。
滴答。
滴答。
李明看向墙上的老钟。钟停在零点四十。
和怀表一样。
“有人调过。”凌月低声说。
姚天星走到售票窗口前，用手电照了照里面。窗口后面的桌上放着一张纸，纸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圆圈。圆圈旁边画着一盏灯。
李明呼吸顿了顿。
陈锋没有让他靠近，先把纸收进证物袋。然后按照第三张照片背面的平面图，寻找候车室地下通道入口。图上标注的位置在大厅西南角，可那里只有一排固定长椅。长椅锈死在地上，下面积满灰。
姚天星试着搬，没搬动。
“焊死了。”他说。
程浩蹲下看了一眼：“椅子腿下面有螺栓，不是原装的。后期加固。”
“那就说明下面有东西。”姚天星说完，看向陈锋，“拆？”
陈锋点头。
他们带的工具不多，拆得很慢。螺栓锈住，拧开时发出刺耳摩擦声。声音在空大厅里来回撞，像有人在远处拖一把椅子。李明忍着不适，数灯。大厅左边有三盏灯架，右边两盏，中间一盏掉了。灯不亮，可位置还在。
他对自己说：灯在左边，水是温的，姚天星很吵。
姚天星正好在旁边骂螺栓难拆，确实很吵。
李明的心慢慢稳了。
长椅挪开后，地面露出一块颜色不同的瓷砖。瓷砖边缘细得像一条头发缝。凌月拿出怀表，把齿轮装好的怀表放在瓷砖中央。
指针停在零点四十。
什么都没发生。
程浩小声说：“是不是还差什么？”
李明想起父亲梦里的话，又想起怀表背面的四个时间：23:10铃，00:40灯，01:15门，03:30桥。
“不是放表。”他说，“是灯。”
众人看向他。
李明走到大厅左侧第一盏旧灯架旁。灯架已经断电，可下面有一个老式拉绳开关。他伸手拉了一下，没反应。第二盏也没有。到第三盏时，拉绳很紧，像很久没人动过。
姚天星刚要提醒，他已经用力一拉。
咔。
大厅深处传来一声低响。
瓷砖缓缓下沉半寸，露出一道暗缝。冷风从缝里冒出来，带着地下潮气。
程浩往后退了半步：“真开了。”
陈锋用手电往下照。下面是楼梯，很窄，台阶向黑暗里延伸。墙上有旧线路和褪色标记，其中一个标记是圆圈套三角。和地图上的符号一样。
凌月把设备固定在入口，准备记录。姚天星先下两级，确认台阶能承重。
“没问题。”他说，“就是味道差点。”
他们一个个下去。李明走在中间，手扶着潮湿墙面。墙上不知道被谁刻过很多浅痕，有些像日期，有些只是乱线。走到第十三阶时，他看见一行很小的刻字。
不是很清楚，但能辨认：别听广播。
他停了一下。
地下忽然传来电流声。
滋——
随后，候车大厅上方那些早已停用的广播喇叭，竟然响了。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失真、发闷，像隔了很多年。
“北川末班车即将检票……”
程浩脸色一下白了：“这玩意还有电？”
凌月立刻检查设备：“不是站内电源，是独立播放装置。”
广播继续。
“请返回原处的乘客，携带随身物品……”
李明耳边嗡了一下。返回原处。
楼梯下面，一盏昏黄的灯突然亮了。不是电灯，更像应急灯，光很弱，却足够照出地下通道尽头的一扇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块金属牌。
牌上刻着：B线候车室。
姚天星低声说：“这名字真不吉利。”
陈锋看了眼李明：“还能走吗？”
李明点头。他没有逞强，因为这次他是真的能走。广播声仍在响，风铃声没有出现。灯在左边，水不在这里，橘子糖在口袋里。姚天星站在前面，很吵，也很真实。
他们走到门前。陈锋推门前停了一下：“进去后，不要单独行动。看见任何熟人，都先确认。”
“熟人？”程浩声音发紧。
陈锋没有解释，只推开门。
门后不是实验室，而是一间旧候车室。
里面摆着一排排小椅子，比正常候车椅矮，像给孩子用的。墙上贴着褪色的路线图，没有站名，只画着灯、门、桥、水、床。最里面有个玻璃窗口，窗口后面放着一台老式录像机。录像机旁边，摆着一只新的黑色雨衣。
雨衣是湿的。
李明的心跳一下变重。
姚天星立刻上前检查，雨衣里没人，口袋里只有一张车票。车票很新，打印日期是今天。起点北川，终点空白。座位号：B-0。
凌月刚要拍照，录像机忽然自动亮起。屏幕雪花闪了几下，出现一个戴面具的人。面具很白，和李明小时候画里的脸几乎一样。
屏幕里的声音被处理过，分不出男女。
“你们终于到了。”
陈锋抬手示意所有人别动。
面具人继续说：“李承远把孩子送回现实，以为这样就能结束。沈曼藏录像，蒋东留录音，赵磊装疯，你们都以为自己在接近真相。可你们弄错了一件事。”
画面微微闪动。
“谜幻世界不是从实验室开始的。”
李明看着屏幕，手心一点点攥紧。
“它从第一个愿意相信被修改记忆的人开始。”
录像到这里停住。
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间，地下候车室尽头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像门被打开，又被人慢慢合上。
姚天星冲过去，可尽头只有一道半开的侧门，门外通向更深的地下走廊。
走廊墙上亮着一盏灯。
灯在左边。
李明站在原地，看着那盏灯，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巧合。
有人知道他的锚点。
有人把他的现实，也布置进了这条路。
第二卷真正的门，终于开了。
进入旧站前，陈锋让每个人把手机定位关掉，又把紧急联系人设置好。程浩一边操作一边问：“如果我们在地下没信号怎么办？”
姚天星拍了拍他的肩：“那你就祈祷我打得过里面的人。”
“这听起来不太科学。”
“但很实际。”
凌月把备用电池分给大家，动作干脆。她走到李明旁边时，递给他一只小录音笔：“拿着。别放包里，放衣服内侧。”
李明接过：“为什么给我？”
“因为他们可能会让你听见东西。”凌月说，“如果你分不清，就先录下来，回来再分。”
这句话很冷静，却也很实用。李明把录音笔放好，忽然觉得凌月不是不怕，她只是把害怕拆成了一件件可以做的事。
候车室外的风比市区冷，吹得铁皮棚边缘轻轻响。李明站在旧站门口，想起蒋东录音里那句“我等人”。他不知道蒋东当年是不是也站在这里，听着同样的雨声，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却还是等了。
姚天星推门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都跟上，别演恐怖片里那种单独行动。”
程浩立刻说：“我坚决不单独行动。”
李明嗯了一声。
他最后看了一眼站外的雨。那雨落在空轨道上，细密、安静，好像这座废弃车站从来没有等过任何人。
旧站门口的铁链被拆下时，落在地上发出很闷的一声。李明回头看了一眼站外，路灯下没有人，只有雨丝斜斜落着。他知道自己这一步不是被谁推着走的。也许路是别人布的，门是别人留的，可抬脚的人是他自己。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稳了一点。
走进旧站时，李明摸了一下口袋里的录音笔。它很小，边角有点硬，硌在肋骨旁边。凌月说分不清就先录下来，这句话让他安心。以前他害怕自己记错，现在他知道，记错也不是罪。只要还有办法核对，人就不算完全被梦拖走。
地下候车室的门打开前，李明闻到一股旧木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后来才意识到，那一刻他并不只是害怕，他也在等。等一个迟了很多年的答案。
旧站大厅太空，说一句话会回两次音。姚天星故意咳了一声，听见回声后骂了句，算是给自己壮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