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门被姚天星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动。那声音在地下候车室里绕了一圈，像有人在远处学着它，又慢半拍回了一声。
李明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他看着走廊左侧那盏应急灯，灯罩上积着灰，光透出来时发黄，边缘有些发绿。那种颜色让人不舒服，像老旧医院里快要坏掉的灯管。
“又是左边。”程浩小声说。
没人接他的话。
陈锋先走进去。他没有开手电，而是抬手挡了一下众人，自己站在灯下看了几秒。灯光落在他脸上，显得眉骨更深，眼神比平时沉。过了一会儿，他蹲下身，用手指在墙根处摸了一下。
“有灰被蹭掉了。”他说。
姚天星凑过去看：“有人刚走？”
“不是刚走。”凌月也蹲下来，手电光压得很低，“痕迹不止一层。有人经常从这里过，但每次都没开大灯。”
李明跟在他们后面，口袋里的橘子糖纸碰到录音笔，发出很轻的沙沙声。他忽然觉得这声音太清楚，清楚到不像在地下，倒像有人把它贴在他耳边。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
凌月回头看了他一眼：“还好吗？”
“没事。”李明说完，又觉得这两个字太快了，于是补了一句，“就是这里的灯有点眼熟。”
姚天星侧头看他：“你小时候见过？”
李明本来想摇头，可话到嘴边停住了。他不确定。最近这些天，不确定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出现得太多，像一块湿布，盖在哪里都擦不干净。
走廊很窄，墙面用的是那种早年常见的白色瓷砖。瓷砖已经发黄，缝隙里积着黑灰。每隔五六米，墙上就会出现一个圆形铁盒，像旧广播线路的接线盒，铁盒边缘有编号，但编号被人磨掉了，只剩下一圈浅浅的印子。
程浩忍不住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刚出来，他就皱眉：“怎么糊了？”
凌月拿过来看，屏幕上那盏灯被拉成一条淡黄的线，其余部分像被水冲过。
“不是镜头问题。”她说，“这里有干扰。”
“地下还有信号干扰？”姚天星说，“这地方不会还通电吧？”
陈锋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排细细的线槽，其中一根线槽比其他的干净，像是近几年有人重新动过。顺着线槽往前，能看见远处还有第二盏灯。
第二盏灯也在左边。
李明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想起父亲梦里的声音：灯在左边，水不在这里。
那句话原本像一条救命绳，可现在它却成了对方布置现场的工具。有人把他的锚点摆在面前，好像在告诉他，你以为抓住的是现实，其实也是别人递给你的。
这种感觉让他胃里发冷。
陈锋注意到他停下，回头说：“别盯灯，看地面。”
李明低头。
地面是水泥的，水泥上有很多划痕。细看能发现，有些划痕并不是拖东西留下的，而像小孩子用硬物一笔一笔刻出来。凌月蹲下拍了几张，换了角度后，划痕逐渐变成几个歪歪扭扭的图形。
门、桥、水、床。
和候车室墙上褪色路线图里的符号一样。
“这不是随手画的。”凌月说，“重复率太高了。”
程浩压低声音：“给小孩看的？”
陈锋嗯了一声：“也可能是让小孩记住的。”
这句话说完，走廊里忽然静了。外面雨声被厚墙挡住，只剩通风管里若有若无的风。李明听着那股风，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很短的画面。
他坐在一张矮椅子上，脚够不到地。旁边有人在哭，哭声很轻，像怕被发现。他手里攥着一颗橘子糖，糖纸被捏得发皱。前面有一盏灯，灯在左边。
画面一闪就没了。
李明停住，肩膀撞到后面的程浩。
“怎么了？”程浩扶了他一下。
李明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我好像……来过类似的地方。”
姚天星的脸色一下变了。他想骂一句缓和气氛，可看见李明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陈锋没有立刻追问。他只是走回来，把手电塞到李明手里：“拿着。你自己照。”
李明握住手电，冰凉的金属外壳让他稍微清醒一些。他把光照向墙面。前方第三盏灯下，有一块瓷砖颜色明显比周围深。
姚天星上去敲了敲：“空的。”
陈锋从包里拿出一把小撬棒，动作很稳。他没有急着撬，先用胶带把瓷砖四角贴住，免得碎片掉得太响。几分钟后，瓷砖被完整取下来，后面露出一个很浅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文件，也没有U盘，只有一枚旧纽扣。
纽扣是蓝色的，边缘磨得发白。纽扣背面刻着一个很小的字母：B。
李明看着它，指尖一点点收紧。
凌月把纽扣放进证物袋：“儿童衣服上的。”
“B线？”程浩问。
陈锋摇头：“也可能是B组。”
李明忽然说：“B-0。”
几个人都看向他。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两个字。它像是被人提前放在他舌头底下，等他看见纽扣，就自动滚了出来。
姚天星想伸手拍他，又怕吓着他，最后只在旁边干咳了一声：“不管是B线还是B组，先别自己吓自己。”
凌月把证物袋收好：“继续往前。”
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玻璃早就磨花，看不清里面。门上贴着一层旧胶，像以前贴过标牌，后来被撕掉了。陈锋用手电照了照门缝，确认没有明显机关后，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票务室。
窗口很低，低得不像给成年人办票。墙角堆着一捆旧路线图，地上散着几张小小的纸票。票面已经泛黄，上面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只有座位号。
第一张写着：A-7。
第二张写着：C-2。
第三张被雨水浸过，字迹晕开，只剩一个模糊的B。
李明蹲下，把那张票捡起来。纸很薄，软得像随时会碎。可他刚把票翻到背面，手指就顿住了。
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歪斜的小字。
别听广播。
字迹不像成年人，像孩子一笔一划偷偷写的。
姚天星骂了一声很低的脏话。
陈锋脸色也变了。
就在这时，票务室角落里的旧喇叭忽然传出“滋啦”一声。
所有人同时停住。
几秒后，一个模糊的童声从喇叭里响起。
“请B线乘客……准备上车。”
李明手里的纸票轻轻抖了一下。
姚天星把喇叭外壳按回去，手指刚碰到金属边就缩了一下。
“热的。”他说。
这两个字让票务室里的几个人都看向角落。旧喇叭外面落着灰，看起来像多年没人碰过，可里面的金属片却带着温度。凌月拿红外测温仪扫了一下，数字跳到三十七点二。
程浩脸色发白：“这温度怎么跟人差不多？”
“别自己吓自己。”姚天星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没什么底气。
凌月没有接话。她把测温记录存下，又沿着喇叭后的线槽往墙角摸。线槽很旧，外皮却有一处新划痕，像有人不久前用刀片挑开过。她用镊子夹出一点黑色碎屑，放在灯下看了看。
“绝缘胶。”她说，“新的。”
陈锋看向门外走廊：“也就是说，童声不是线路自己响，是有人接过。”
李明低头看那张写着“别听广播”的纸票。纸票边角被他捏得弯了。他忽然想到一个很小的问题：当年写下这句话的孩子，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站在这里，听见广播，想跑，却不知道该往哪跑？
他把纸票放进证物袋时，动作比平时慢。透明袋封口合上的声音很轻，却像替那个孩子关上了一道迟到很多年的门。
就在这时，墙后又响了一下。
不是童声。
是有人用指节，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敲了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