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声只响了一遍。
喇叭里随即恢复死一样的静,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老旧线路受潮后撞出来的杂音。可房间里的几个人都知道,那不是杂音。
姚天星第一时间上去拆喇叭。他踩着一把旧木椅,椅腿晃得厉害,程浩赶紧扶住。他把喇叭外壳拧开,里面没有灰,反而干净得不正常。线路用新的胶布缠过,接口处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水珠。
“有人刚动过。”姚天星说。
凌月把笔记本放在票务柜台上,接了一根备用线。屏幕亮起时,她的手指敲得很快,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李明以前觉得凌月冷,后来才明白,她越紧张,反而越安静。
“信号不是从这间屋子发出的。”凌月说,“这只是播放端。源头在更下面,或者外接。”
“还能更下面?”程浩看向地面,“这旧站到底挖了几层?”
没人回答。
陈锋站在墙边看路线图。那张图比外面候车室里的要完整一些,纸张被玻璃压着,玻璃里面有潮气,边缘起了黑斑。图上没有任何正常站名,只画着符号:灯、桥、水、床、门、铃、树、窗。
每个符号之间都有一条细线相连,线条有粗有细。粗线像主线,细线像支路。最奇怪的是,整张路线图没有终点。所有线绕了一圈,最后又回到最开始那个“灯”的符号。
李明看着那盏灯,觉得眼睛发酸。
“像不像游戏地图?”程浩小声说。
“更像流程图。”凌月没抬头,“诱导流程。”
陈锋用手指点了点“灯”:“醒来前确认视觉锚点。”又点“桥”,“导入记忆场景。”再点“水”,“恐惧刺激。”最后落在“床”上,“回收。”
姚天星听得皱眉:“你能不能说人话?”
陈锋停了一下:“就是把孩子带进一个固定流程里,让他反复经历同一套东西。时间长了,他会把流程里的东西当成真实记忆。”
程浩脸色发白:“那如果有人把流程改了呢?”
“记忆也会跟着改。”凌月说。
李明没有说话。他盯着“灯”和“桥”之间那条粗线。线条中间被人用指甲刮过,留下几道不明显的白痕。白痕旁边有一个很小的圆点,像后来补上去的。
他伸手摸了摸玻璃。
冰凉。
“这里。”他说。
陈锋看过去。
李明指着那个圆点:“这个不是原图上的。”
凌月走过来,用手机侧光照着看。圆点边缘有一点凸起,像是玻璃背面贴着什么。姚天星干脆把玻璃四角卸下来,几个人小心把路线图取出。
圆点背面果然贴着一小片透明胶。胶下面夹着一张薄薄的纸。
纸只有指甲盖大小,展开后,里面写着一串数字。
0712,0618,0903,B0。
程浩念了一遍:“日期?”
“也可能是车次。”姚天星说。
凌月把数字输入之前整理出来的名单表。屏幕上跳了几次,没有直接匹配。她没有急,换了排序方式,又把“明恩福利院”的儿童转出日期放进去。
几秒后,结果出来。
0712,对应一个叫周小北的孩子,七月十二日转出。
0618,对应林晚晴,六月十八日登记失踪。
0903,对应北川旧站最后一次对外维护记录。
B0没有对应人名。
李明看着屏幕:“我呢?”
凌月沉默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这比回答更让人难受。
李明自己凑过去看,名单里没有他的名字。可在B0那一行备注栏里,有一串被打码的身份信息,前两位和他的出生年份相同。
姚天星看不下去,伸手把电脑合上一半:“别盯着看。”
李明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勉强:“没事,我最近看这些都快习惯了。”
“这东西不能习惯。”陈锋说。
李明抬头看他。
陈锋的声音不高,却很重:“别人把你的过去写成编号,不代表你就是编号。记住这个。”
李明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票务柜台下面还有几个抽屉。第一个抽屉空着,第二个抽屉里是一些老式打孔票,第三个抽屉被锁住。姚天星掏出工具折腾了半天,锁芯生锈,差点把工具卡进去。
“让开。”凌月说。
姚天星有点不服:“你还会开锁?”
“不会。”凌月从包里拿出小型电钻,“我会破坏。”
程浩本来很紧张,听到这句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声在票务室里显得突兀,他立刻闭嘴。
抽屉被打开后,里面放着一本薄册子。封面没有字,只盖着一个蓝色圆章。圆章图案很模糊,像一辆没有窗户的车。
册子第一页写着:上车前记录。
下面是一列列孩子的特征,不是名字,而是“怕黑”“怕水”“不认生”“会哭很久”“记数字快”“对糖果反应明显”。每一行后面都有一个符号,对应路线图上的图形。
李明翻到其中一页,手停住。
那一页只有一行。
男,约五岁,对灯光反应稳定,对广播反应排斥,夜间持续呼喊父亲。建议转入B-0观察。
名字位置被刀片刮掉了。
纸面刮得很深,几乎要破。
李明盯着“父亲”两个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旁边的凌月轻轻把册子按住,没有让他继续往下翻。
“先拍照。”她说。
李明嗯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票务室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他们来时的方向。
脚步很轻,停在门外,没有进来。
姚天星一把关掉手电,靠到门边。陈锋把册子塞进证物袋,示意所有人别出声。
门外的人似乎也在听。
雨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地下线路偶尔“滋啦”一响。李明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摸到口袋里的橘子糖。
几秒后,门外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别拿那本册子。”
陈锋皱眉。
那声音又说:“拿了,你们就走不出北川站了。”
宋启年没有立刻进门。
他的影子落在票务室门口,被手电拉得很长。李明看见那影子时,忽然产生一种错觉,仿佛站在门外的不是一个老人,而是这座旧站本身。它在黑暗里看了他们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陈锋把册子合上,没有把它放回抽屉。
“你知道这本东西是什么?”他问。
门外老人咳了一声:“知道一点,不多。”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拿了它会走不出去?”
老人沉默。
姚天星不耐烦地往前一步:“老爷子,你要吓人也挑个好时候,我们现在已经够烦了。”
宋启年这才慢慢抬头。他眼窝很深,眼白有些浑浊,可眼神并不糊涂。
“因为以前也有人拿过。”他说,“一个女人,头发到肩膀,戴黑框眼镜。她说自己只是来核对名单,拿了册子就走。结果第二天早上,我在站台边捡到她一只鞋。”
凌月的手停住。
“沈曼?”
老人摇头:“不确定。那女人当时没说名字。她走路很快,说话也快,像怕自己慢一点,就会后悔。”
李明听着这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旧录像里的脸。沈曼坐在镜头前,头发乱着,眼睛却很亮。她好像一直在赶时间,赶在某个东西彻底合上前,把能留下的都留下。
门外的脚步声又近了一点。
宋启年低声说:“你们要问,就快点问。下面的灯亮了,说明有人知道你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