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人没有再说话。
姚天星猛地拉开门,手电光同时照出去。门外站着一个老人,穿着灰色雨衣,雨衣下摆滴着水。他很瘦,肩膀塌着,手里拎一盏老式马灯。灯罩里没有火,是一截小灯管,光很暗,把他的脸照得发青。
“别紧张。”老人抬起空着的手,“我老了,跑不动,也打不过你们。”
姚天星没放松:“你谁?”
老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陈锋,最后目光落在李明身上。那一眼很短,却让李明不舒服。不是恶意,更像认识很久的人突然在街上看见你,却不敢叫你的名字。
“宋启年。”老人说,“以前看站的。”
陈锋问:“北川旧站不是二十年前就停用了?”
“站停了,看站的人没停。”宋启年咳了一声,“总得有人看门,清水,防火。上面给的钱少,可也够吃饭。”
“谁给的钱?”凌月问。
宋启年不说话了。
姚天星把手电往他脸上压了一点:“问你呢。”
老人眯起眼,语气倒不硬:“小伙子,我要是能说,早就去警局说了。你们别看我还站着,人活到我这个岁数,怕的东西不比年轻时少。”
陈锋看着他手里的马灯:“你知道我们会来?”
宋启年把马灯提高一点:“有人告诉我,今晚可能有人开B线门。我本来不想下来,可喇叭响了。喇叭一响,就容易出事。”
“以前出过什么事?”李明问。
宋启年看了他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想喊一个名字,最终却只是说:“孩子哭。”
票务室里静了一下。
老人叹气:“你们现在查的是案子。我年轻时候不懂,只以为那是些有病的孩子,家里人不要了,送来做治疗。有人告诉我,坐一次车,听一次广播,孩子就不怕了。可我看见过,不是那回事。”
他的手指握紧马灯把手,指节瘦得凸出来。
“有些孩子上车前还会说话,下来后就不认人了。有些孩子本来安安静静,听完广播,整夜喊同一个词。还有一个小男孩,总喊爸,喊得嗓子都哑。我给他塞过一颗糖,他没吃,攥了一晚上。”
李明的胸口像被轻轻锤了一下。
姚天星也看向他。
陈锋接过话:“那个孩子后来去哪了?”
宋启年摇头:“不知道。第二天就不在了。”
“你为什么不报警?”程浩忍不住问。
老人看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恼,只剩疲惫:“我报过。”
这三个字让几个人都停住。
宋启年说:“我去过派出所。值班的人听完,说我喝多了。我不喝酒。我又去找站办,站办说旧站早就停运,不归他们管。后来我家门口被人放了一只死猫,我孙女放学路上被人跟了两天。我就知道,这事不是我一个老头能管的。”
“你还留下来?”凌月问。
“我走了,就更没人知道这里还有什么。”宋启年低声说,“人老了,总得给自己找个不那么难听的理由。”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比任何辩解都有重量。
陈锋没有马上逼问。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是北川旧案相关人员的旧合影,递给宋启年:“见过这个人吗?”
照片里有李承远、沈曼,还有年轻些的陈锋和几个李明认不出的面孔。
宋启年拿马灯照了照,手突然抖了一下。
“他来过。”老人指着李承远,“这个姓李的来过。”
李明往前一步:“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具体哪年我记不清了。”宋启年说,“他不是被人带来的,是自己来的。他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孩子。我说这里孩子多,他就给我看照片。照片里的孩子脸圆,眼睛不大,手里拿着糖。”
李明的呼吸一下乱了。
“他说什么了?”
宋启年看着他:“他说如果以后有人拿着同样的糖回来,让我别告诉他太多。先让他自己看见,再告诉他。”
姚天星皱眉:“这什么话?自己儿子都找回来了,还打哑谜?”
宋启年没有回答。他从雨衣内侧摸出一串钥匙。钥匙用红绳穿着,红绳已经褪色,结打得很死。
“这是他留下的。”
李明伸手接过,钥匙很凉,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钥匙一共有四把,每一把上都有小标签,但标签上的字被水泡花了,只能看清其中一把写着“广播”。
“李承远说,如果有人走到这里还没疯,就把钥匙给他。”宋启年停了停,“我以前觉得这话太难听。现在想想,他可能已经尽量说得轻了。”
凌月拍下钥匙:“他有没有说B-0是什么?”
宋启年摇头,又迟疑了一下:“我只听他们说过一句,B-0不是孩子,是办法。”
“办法?”陈锋的眉头动了一下。
“嗯。”宋启年说,“有一回我送水过去,听见里面有人吵架。一个女的声音很急,说再这样下去孩子会醒不过来。另一个男的说,B-0是唯一能让他们醒来的办法。”
“女的是沈曼?”李明问。
“可能。”老人想了想,“她说话很轻,但急起来尾音会抖。后来我在录像里听过她,应该是同一个人。”
听到录像两个字,陈锋立刻问:“你看过沈曼的录像?”
宋启年摇头:“我没看完整。只看过一段。她坐在这里,头发很乱,说自己不能再等了。她说蒋东如果来,就把广播室开给他。可蒋东来没来,我不知道。”
凌月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姚天星看到了,却没说破。
宋启年把马灯放到柜台上:“你们要去广播室,就用这把钥匙。可我得提醒一句,广播室不是最危险的地方。最危险的是旁边那堵墙。”
“墙?”
老人指向票务室后门:“那后面有夹层。以前哭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我年轻时候不敢撬,后来老了,更不敢。”
程浩脸色不太好:“哭声?”
宋启年嗯了一声:“有时候是孩子,有时候像大人学孩子哭。分不清。”
这话让人后背发凉。
陈锋把钥匙收好:“你跟我们一起走。”
老人摆手:“我不进去。我已经站在门外很多年,进去就出不来了。”
姚天星还想说什么,陈锋抬手拦住。他看着宋启年:“那你在外面等。半小时后如果我们没出来,你就上去报警。”
宋启年苦笑:“报警有用吗?”
陈锋说:“这次有。”
老人看了他半晌,点点头。
李明经过他身边时,宋启年忽然叫住他。
“小伙子。”
李明停下。
老人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糖纸已经很旧,颜色褪得看不出原本的橙黄。他把糖递过来,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那孩子当年没吃。”
李明看着那颗糖,忽然不知道该不该接。
凌月在旁边轻声说:“这是物证。”
李明这才伸手,用证物袋接住。
糖落进袋子里,发出轻轻一声响。
那声音很小,却像在他心里某个锁眼上,轻轻转了一下。
宋启年说完后,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他把马灯放在柜台上,自己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灯光照着他的手背,李明看见上面有不少细小伤疤,有些像旧烫伤,有些像被铁丝划过。这个老人应该不是第一次替人守门,也不是第一次替人闭嘴。
“你孙女呢?”凌月忽然问。
宋启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过了两秒,他才说:“嫁到外地了。她不知道这些,也别让她知道。”
姚天星原本想追问,听见这句又闭上嘴。
陈锋把钥匙一把一把摊在掌心,用手电照着看。除了“广播”,另外三把标签被泡花,只能勉强辨出“车”“侧”“井”几个残字。宋启年伸手指了一下最短的那把。
“这个别轻易用。”
“为什么?”程浩问。
“开的是井房。”宋启年说,“井房以前不让靠近。我见过有人从里面抬水出来,可那水不是给人喝的。装在小瓶子里,送到广播室旁边。”
李明想起雨衣口袋里的透明管,心里一沉。
凌月把“井房”记下,又问:“井房还在?”
“在,封了。”宋启年说,“封得很结实。可北川的封条,从来都不是为了不让人进去。”
“那是为了什么?”
老人看着走廊深处,声音低下来:“是为了让里面的东西,别太容易出来。”
这句话说完,走廊里的风忽然大了一些。马灯的光晃了晃,墙上几个符号像活过来似的,在众人眼前轻轻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