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室的门比想象中矮。
姚天星站在门前,必须稍微低头。他拿着宋启年给的钥匙试了两次,锁芯才慢慢转动。门开时,一股潮味扑出来,夹着霉尘和旧电线的焦味。程浩被呛得咳了两声,赶紧用袖子挡住口鼻。
“这里多久没通风了?”他小声说。
“看灰尘,不短。”凌月用手电扫过地面,“但有人进来过。”
桌上的灰被擦掉了一块,形状像放过录像机或小型电脑。墙角还扔着一截新的扎带,切口平整。对方来得不久,甚至可能就在他们到旧站前几个小时。
广播室里有两张桌子,一台旧调音台,几排旋钮,标签全部被撕掉。墙上挂着一个破钟,指针停在九点零三分。这个时间他们已经见过太多次,没人再觉得巧合。
李明走到调音台前,看见台面上有许多细小划痕。那些划痕杂乱,但中间有一块被人反复摸过,颜色比周围亮。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发现那地方刻着两个字。
别听。
刻字很浅,如果不是手电角度刚好,根本看不出来。
“又是这句。”姚天星说,“看来广播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陈锋没说话。他正在检查墙面。宋启年说最危险的是旁边那堵墙。广播室右侧的墙看起来很普通,刷着发黄的白漆。可陈锋敲了几下,声音不对。
“夹墙。”他说。
凌月找出墙体边缘,用小刀撬开一小块。里面不是实心砖,而是一层木板。木板后面有空腔,空腔里传出很轻的回音。
程浩往后退了半步:“不会真有东西吧?”
姚天星看了他一眼:“你这句话在这种地方一般都很灵。”
“那我闭嘴。”
拆墙花了十多分钟。几个人都尽量压低声音,可木板年久发脆,还是裂出几声刺耳的响。每响一次,李明都下意识看向广播喇叭,生怕它突然开口。
夹墙被拆开后,里面露出一条窄得几乎只能侧身进去的空间。空间不深,底部放着几只铁盒,还有一堆旧磁带。墙里面的隔音棉已经烂了,露出黑色纤维,像潮湿的头发。
凌月戴上手套,小心取出第一只铁盒。盒盖上没有字,只贴着一块白胶布。胶布发黄,中间画了一个小小的铃铛。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卷录音带。
第二只盒子画着床。
第三只画着桥。
第四只画着灯。
李明看见“灯”那只盒子时,心里突了一下。
“先别放。”陈锋说,“带回去处理。”
话音刚落,旧调音台忽然亮了一盏红灯。
不是电源总灯,而是其中一个播放指示灯。没有人碰它,它自己亮了。
凌月立刻去拔线,可调音台后面的主线早就断了。红灯仍然亮着,像有自己的电。
下一秒,墙角的备用喇叭传出沙沙声。
一个孩子的哭声响了起来。
哭声很轻,起初像隔着门,后来越来越近。那孩子哭得不厉害,只是一抽一抽,像怕被骂,所以努力把声音压住。李明的手指僵住,他觉得这哭声很熟。
太熟了。
熟到他喉咙发酸。
“关掉。”姚天星低吼。
凌月已经拆开喇叭线,可哭声还在。它不再像从喇叭传来,而像从墙、地面、天花板一起渗出来。
李明眼前的广播室开始晃。
调音台变矮了,桌子变高了。椅子腿在他眼里像长长的铁栏杆。他看见一个小孩坐在墙角,抱着膝盖,手里攥着糖。小孩一直哭,可哭声发不出来。他想喊爸,喊出来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李明。”
有人叫他。
他听见了,却回不过头。
灯在左边。水不在这里。糖在手里。可是灯太亮,照得他眼睛疼。有人在广播里说话,说只要坐上车,就能回家。
不对。
不能听广播。
“李明!”
这次声音更近。
一只手抓住他的肩,把他狠狠往后一拽。李明撞到一个人身上,鼻尖闻到雨水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是姚天星。
姚天星的声音贴着他耳边:“看我。别看灯。看我。”
李明眨了眨眼。广播室又回来了。墙还是墙,调音台还是调音台。凌月站在他面前,手里举着他的录音笔,录音笔正在播放他们进门后的现场声音。
里面有程浩咳嗽,有姚天星骂人,有陈锋敲墙。
这些声音很乱,却真实。
凌月说:“听这个。现在是我们在广播室,不是以前。”
李明喘了一口气。他发现自己的手指紧紧攥着口袋,糖纸被捏成一团。
“我没事。”他低声说。
“你刚才站着不动,眼神都空了。”程浩声音还抖着,“这叫没事?”
李明想笑一下,没笑出来:“至少还认识你们。”
姚天星松开他,嘴上不饶人:“下次早点认识,别等我快把你肩膀捏碎。”
陈锋把手按在李明肩上,力度不重:“刚才看见什么了?”
李明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小孩。可能是我。”
凌月低头看录音笔波形:“刚才哭声里有两层声轨。一层是孩子,一层是成年人模拟出来的。”
“什么意思?”程浩问。
“有人把真实哭声和仿声混在一起。”凌月说,“听的人会分不清哪一段是真,哪一段是后来加的。时间长了,记忆也会混。”
姚天星脸色难看:“变态。”
夹墙里还有一块薄木板,木板上贴着几张儿童涂鸦。纸张被潮气泡得卷边。第一张画的是桥,桥下有水。第二张画的是床,床边站着一个黑色人影。第三张画的是一个男人牵着小孩,男人没有脸。
第四张很特别。
画上有一个小孩站在门口,门里是灯,门外是雨。小孩旁边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李明。
名字被红笔划掉了。
红线很粗,像是成年人后来补上去的。
李明盯着那张画,忽然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愤怒。不是害怕,也不是委屈,而是很实在的火气。有人把他的名字划掉,把他的哭声剪碎,把他的童年塞进一堆盒子里,还想让他相信那只是梦。
他伸手把画取下来,动作很慢。
陈锋没有拦。
画的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比正面成熟许多。
如果他回来,不要让他听完。
落款只有一个字:远。
李明闭了闭眼。
父亲来过。
父亲不只是把锚点留给他,也曾经站在这堵墙前,看过这些东西。也许那时候父亲已经知道,有一天他会回来。
广播室里的红灯终于灭了。
哭声停下。
可停下之后,那种安静反而更让人难受。
凌月把所有录音带装进防震袋,又检查了调音台内部。她在最下面的线路槽里摸到一片薄薄的金属。
金属片上刻着两个字母。
YL。
和林知夏交出的那片一样。
只不过这片背面多了一行数字:12-4。
姚天星看见后低声说:“十二号车厢?”
陈锋看向门外的黑暗。
“或者第四段广播。”
凌月把那片YL金属片和前一片并排放在证物盒里。两片金属大小一致,边缘的磨损也很像,像是从同一种设备上拆下来的。只是林知夏交出的那片边角干净,而这片在夹墙里待久了,缝里全是黑色霉斑。
“如果编号是12-4,”程浩说,“那是不是还有12-1、12-2、12-3?”
“有可能。”凌月说。
姚天星看了看那堆录音带:“也就是说,我们才找着第四块拼图,还不知道前面三块在哪。”
“也许前面三块已经出现过。”陈锋说。
李明抬头。
陈锋指了指他们一路拿到的东西:“许天晨的U盘,蒋东的录音,沈曼的录像。每个人留下的都不完整,但方向相同。不是巧合。”
这话让李明忽然想起许天晨。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直接提到许天晨了,可所有事情都是从许天晨的失踪开始的。那个普通程序员,可能直到死前都不知道自己留下的东西会把线索带这么远。
“许天晨知道B-0吗?”李明问。
陈锋想了想:“未必知道名字。但他应该知道有一个能让被诱导者清醒的办法。”
姚天星低声骂了一句:“所以他才被灭口。”
李明把那张被划掉名字的画放进文件夹。纸很软,他怕用力一点就碎。
放好后,他忽然发现自己手背上沾了一点红色粉末。不是血,更像旧蜡笔掉下来的颜色。那一点红粘在皮肤纹路里,擦了两下才掉。
他盯着手背看了几秒。
小时候的自己,大概也曾用这样的红色,把自己的名字重新写回去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