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格里的黑色线缆已经发硬,外皮上布满细小裂纹。凌月没有急着拔出来,而是沿着线缆走向一点点看过去。线从墙边钻进地板下,又顺着B排座椅前方的缝隙往舞台方向延伸。她用手电贴着地面照,光线从灰尘里划过去,像在找一条埋在旧水里的鱼。
“这不是普通音箱线。”凌月说。
姚天星蹲在旁边,认真看了两秒:“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颜色、接口、走线方式都不对。”凌月把手套换了一副,“而且这根线只连B-0,不连整排座椅。它更像单独给某个点位布的监听和回放线路。”
“监听?”程浩脸色变了,“那当年坐这儿的人说话,也会被录下来?”
凌月点头:“可能。”
李明站在B-0暗格旁边,半天没动。
他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画面。小小的自己坐在椅子上,脚悬在半空,手里攥着糖。舞台很亮,前方有人说话,可他听不清内容。旁边似乎还有另一个人,那个人的手搭在椅背上,指节敲了敲木头。
一下。
两下。
三下。
像某种暗号。
“李明。”陈锋叫他。
李明回神:“嗯?”
“你先离这个位置远点。”
他想说不用,可看见陈锋的表情,还是往后退了两步。脚下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空礼堂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刘教授从走廊口探进来:“找到什么了?”
陈锋没有直接回答:“教授,你知道旧礼堂座椅什么时候改过吗?”
刘教授想了想,走进来几步:“我只记得十几年前修过一次。那时候学校申请过一笔文化设施改造经费,座椅、音响、灯光都说要换。后来经费不够,修一半停了。具体是谁负责,我得查。”
“启明技术?”凌月问。
刘教授皱眉:“这个名字我听过。以前学校有些老设备维护确实找过外包,但启明做过什么,我不敢确定。”
“你们学校留档吗?”
“理论上留。”刘教授苦笑,“实际就不好说了。老校区搬过几次档案,纸质材料丢的丢,霉的霉。能查到一半就算运气好。”
李明听着他们说话,视线却落在B排座椅上。他忽然注意到,B-0暗格正对着舞台左侧,不偏不倚。如果人坐在这个位置,看舞台时视线会被幕布边缘挡住一部分。也就是说,它不是最好的观看位置。
但如果声音从舞台左侧某个音箱传来,这里可能刚好是最清楚的点。
“能不能确定当年B-0坐过谁?”李明问。
凌月看他一眼:“从座位本身很难。除非有活动签到、录像,或者监听记录。”
“如果我是B-0呢?”
没人立刻说话。
程浩的表情有点发僵,姚天星嘴张了张,又闭上。陈锋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说:“有可能,但不能只凭感觉定。”
“我记得这里。”李明声音压得很低,“虽然不完整,但我记得。”
陈锋道:“记忆可以被引导。”
李明看着他:“这句话你说过很多次。”
陈锋沉默。
凌月把金属牌装好,站起身:“先查音控室。B-0是听点,那声音来源一定在控制端。找到控制端,也许能知道它播放过什么。”
音控室在礼堂二楼侧面,要从后台小楼梯上去。楼梯木扶手很旧,手电照上去能看见一层油亮的包浆。姚天星走在最前面,每踩一级都先试一下,生怕木板断了。程浩跟在后面,小心翼翼抱着记录本。
“你抱那么紧干嘛?”姚天星低声问。
“我怕摔下去。”
“你抱记录本有什么用?”
“摔的时候至少留点证据。”
姚天星停了一秒:“你这个思路还挺法医。”
音控室门锁坏了,门虚掩着。推开后,一股更重的灰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一面窗正对舞台。旧调音台摆在窗下,上面蒙着白布,白布已经变成灰色。墙角堆着几只废弃音箱,地上散着电线、插头和几张卷起来的海报。
凌月掀开白布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
调音台比想象中保存得好,旋钮虽然积灰,但没有被完全拆空。最左侧有一排老式推子,其中一枚旁边贴着褪色标签。标签上原本有字,被人刮掉了,只剩一个模糊的圆点。
凌月用棉签扫了一点灰,放进小袋子,又从包里拿出小灯照接口。她动作很快,像在解一道她早就见过但仍然讨厌的题。
“这里被改过。”她说,“原来的输出接到主扩音箱,但后来加了单独线路,应该就是通向B-0。还有一个输入端被拆走了。”
“输入端?”陈锋问。
“可能是麦克风,也可能是录音设备。”
姚天星在墙边翻东西,忽然从废纸堆里抽出一张维修单残页。纸被虫蛀了一角,字迹淡得厉害。他拍了拍灰递给凌月。
维修单上方印着京绫大学后勤处,下方有一行手写备注:二号线噪声偏大,低频反馈正常,勿拆。
落款处只剩半个印章。
启……
“启明。”李明说。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在屋里敲了一下。
凌月把维修单装进袋子:“这说明启明确实来过旧礼堂。而且二号线很可能就是B-0单独线路。”
程浩小声问:“低频反馈正常是什么意思?”
凌月皱了一下眉:“正常演出不会这么写。低频如果控制不好,会让人心慌、头晕、甚至产生不适。再配合灯光和暗示语言,能影响人的注意力和情绪。”
姚天星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也就是说,当年他们可能把人放在B-0,通过声音让他进入某种状态?”
“可能。”凌月说,“但还缺播放内容。”
李明看向调音台。那些老旧旋钮沉默地排在那里,像一排小小的封口。
他伸手想碰,被陈锋拦住。
“我知道。”李明收回手,“我不碰。”
话刚说完,调音室门外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像有人踩到了楼梯。
姚天星眼神一变,立刻把手电关掉。屋里瞬间暗下来。众人屏住呼吸,只有窗外远处的雨水顺着檐角往下滴。
又是一声。
这次更清楚。
有人在楼梯下面。
姚天星贴到门边,缓缓伸手握住把手。陈锋把李明往后挡了挡。凌月合上电脑,屏幕光彻底灭掉。
脚步声停在门外,没有上来。
过了几秒,楼下响起刘教授的声音:“谁在那里?”
没人回答。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礼堂侧门方向跑去。
姚天星低骂一声,拉开门冲下去。陈锋紧随其后。李明也想跟,被凌月一把按住肩膀。
“你留在这里。”
“可是——”
“你现在是目标,不是追捕人员。”
她说得很直接,李明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把话吞回去。
楼下传来门被撞开的声音,又很快被空礼堂吞掉。几分钟后,姚天星和陈锋回来。姚天星袖口蹭了一片灰,脸色不太好。
“跑了。”他说,“侧门外有人接应。没看清脸,只看见穿黑雨衣。”
黑雨衣。
李明心口一沉。
北川、明恩福利院、旧诊所、现在又是京绫旧礼堂。
那件黑雨衣像一根湿冷的线,越拉越长,拉到哪里,哪里就有旧东西被翻出来。
陈锋看向音控室里的维修单:“他们不希望我们查控制端。”
凌月把调音台拍照,又用小工具拆开侧板。里面线缆缠得很乱,但其中一条黑线被单独用白胶带缠住,胶带上有一行小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
别在礼堂开大灯。
字迹很细,有些地方被灰糊住,却仍然能看清。
李明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手心发凉。
像有人很久以前就知道,他们会在黑暗里找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