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别在礼堂开大灯”，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几秒。
程浩先忍不住问：“这是谁写的？”
凌月没有马上回答。她从包里拿出拍照灯，把胶带上的字逐字拍下来，又用镊子轻轻挑起一角看背面。胶带粘得很牢，时间久了边缘发脆，一碰就掉粉。
“字迹和沈曼笔记里有一点像。”她说，“但不能确定。也可能是李承远，或者其他知道旧礼堂问题的人。”
李明盯着那行字。别在礼堂开大灯。正常人留警告，可能会写“危险”“不要启动”“别进去”，可这句话很具体。具体到像是在提醒某个熟悉礼堂的人，危险不在门，不在墙，而在灯。
“为什么不能开大灯？”姚天星问。
凌月抬头看向音控室窗外。舞台上方那些旧聚光灯仍然垂在黑暗里。
“可能会触发线路。”她说，“也可能是灯光本身参与诱导。”
刘教授这时也上来了。他扶着楼梯扶手，气喘得有点急。毕竟年纪摆在那儿，刚才一听有人跑，跟着追了几步，已经够呛。
“我看见一个影子。”刘教授靠在门框边，“从侧门出去的，穿雨衣。个子不高，跑得很快。”
“男的女的？”陈锋问。
“看不清。”刘教授摇头，“但不像学生。学生跑步没那么警觉。他出去前还回头看了一眼，像是确认有没有人追到门口。”
姚天星揉了揉手腕：“我差一点抓到。那人对路很熟，出去就是树丛，绕到后勤小道就没影了。”
陈锋看向李明：“你以前知道旧礼堂后面有小道吗？”
李明想了想：“知道有条路，但没走过。平时都被铁栅栏挡着。”
“那人能直接走，说明不是第一次来。”凌月说。
音控室里的空气更闷了。窗户打不开，旧窗框被雨水泡得变形。程浩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小声说：“要不先通风？”
“不开窗。”凌月说，“窗台上也有灰层，先别破坏。”
她把调音台侧板拆开后，里面露出一组改装过的线路。大多数线缆已经老化，可其中一处接口明显新得多，外层胶皮颜色比周围深，像是最近几年才换的。接口旁边还卡着一片薄薄的金属垫片。
凌月夹出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动。
“怎么了？”李明问。
“这个垫片不是设备原件。”她把东西递给陈锋，“像是有人临时加进去固定某个模块。上面有划痕，可能曾经插过一个可拆卸装置。”
“录音？”
“或者触发器。”
姚天星叹了口气：“你们这些词越说越吓人。”
凌月把垫片装袋：“吓人的是有人在我们来之前把东西拆走了。”
李明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黑雨衣刚才来，是想拆最后一点东西，还是确认我们有没有找到？”
陈锋说：“都有可能。”
“如果他是来确认的，那他一定会知道我们下一步查什么。”
陈锋没有否认。
李明低头看向调音台，灰尘被他们的动作搅起来，又慢慢落下。灰是很奇怪的东西。平时没人注意，一旦被光照到，就像无数细小的证词，漂在空气里，提醒你这里很多年没人认真碰过。
但现在有人碰了。
旧灰下面有新痕迹，旧线里接着新接口。这个礼堂没有被遗忘，它只是被人故意放在学校深处，等某个时候重新启动。
凌月继续检查，忽然在调音台底部摸到一个凹槽。凹槽里塞着半截纸片，纸片被灰和胶粘住，只露出一点边。她用镊子一点点夹出来，纸片已经发黄，上面写着几组数字。
35 / 11 / 7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别让B-0听完整段。
李明的呼吸顿了一下。
“35是频率？”程浩问。
凌月脸色不太好：“可能是低频参数，也可能是录音段编号。11和7暂时不好判断。”
“别让B-0听完整段。”姚天星念了一遍，“这听起来像是有人知道完整段会出事。”
李明问：“完整段是什么？”
没人回答。
音控室里很安静。外面礼堂的黑暗贴着玻璃，像有东西在另一边看他们。
陈锋把纸片放入证物袋：“先不要在这里做任何播放测试。所有设备带回去再说。”
“带不走。”凌月说，“调音台太旧，拆会损坏线路。而且如果有隐藏触发，移动反而危险。只能现场记录，等专业人员来。”
“警方进来会惊动学校。”刘教授说。
陈锋看他：“现在已经不是校内维修问题了。”
刘教授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我明白。我去联系校领导，但尽量只找一个能管事又不会到处说的人。”
他说完要走，李明忽然叫住他：“刘教授。”
刘教授回头：“怎么？”
“你以前见过我爸吗？在旧礼堂。”
刘教授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他下意识看了陈锋一眼。陈锋没有替他挡。
“我见过李承远。”刘教授说，“但不是很多次。他来学校时，身份挺复杂。有人说他是外聘顾问，有人说他是协助警方调查旧项目的人。我那时只知道他和沈曼、周启，还有心理学院那边的人有来往。”
“他带过小孩来吗？”
刘教授皱眉回忆：“我不确定。我只记得有一次旧礼堂后台很乱，工作人员不让外人进去。我从旁边走过，看见一个孩子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糖。那孩子背对着我，我没看清脸。”
李明的手指一下收紧。
陈锋看着他：“也可能不是你。”
“你自己信吗？”李明问。
陈锋没有说话。
刘教授叹了口气：“李明，我知道你急。但我这把年纪了，记忆也不是铁证。你要真想确认，得找当年的活动资料。旧礼堂不是随便能安排人的地方，哪怕是秘密项目，也得挂在某个公开活动下面。”
“心理剧比赛？”凌月问。
“可能。”刘教授说，“也可能是新生安全教育、校园讲座、毕业排练。旧项目最擅长把不该出现的东西藏在很正常的活动里。”
这句话让屋里气氛更冷。
凌月把所有发现整理好，拍照、编号、打包。程浩在旁边做记录，写到“别让B-0听完整段”时，笔尖停了好几次，最后字写得歪歪扭扭。
姚天星看了一眼：“你这字像被B-0听完了。”
程浩瞪他：“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损我？”
“我是帮你缓解紧张。”
“谢谢，没缓解。”
李明本来没心情笑，听见这话还是扯了一下嘴角。笑意很快又淡了。
他们离开音控室前，凌月在门口贴了一小段透明胶带，封住门缝。不是正式封条，只是一个简单的防动标记。如果有人再进来，胶带会断。
下楼时，旧礼堂更暗了。外面的天完全黑下来，侧门处透进来的那点暮色也没了。陈锋让所有人保持低亮手电，不要照舞台上方。
李明走过B排时，脚步还是不自觉慢了。
B-0暗格已经被临时盖回去，木板边缘贴着标记。它看起来又像普通地板了，可李明知道下面有金属牌、有线缆、有一句“备用听点”。
他忽然想，如果当年的自己真的坐在那里，那父亲为什么没有把他抱走？
是不知道？
来不及？
还是父亲也曾经相信过这个项目？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让他心里一阵发紧。
陈锋像是看出他的想法，低声说：“别急着给你爸定罪。”
李明抬头看他。
陈锋说：“也别急着给任何人洗白。”
这句话听起来冷，却比安慰有用。李明点了点头。
他们走到侧门时，刘教授正站在外面打电话。电话那头似乎是校领导，他语气很客气，但话里很硬，说旧礼堂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必须今晚临时封控。
挂断电话后，刘教授揉了揉眉心：“校方半小时后派人来。你们还有半小时。”
凌月看向舞台：“后台还没查。”
陈锋看了一眼时间：“二十分钟。只看，不深入。”
姚天星活动了一下肩膀：“终于到我熟悉的环节了。”
“你熟悉什么？”程浩问。
“摸黑进后台。”姚天星说，“以前警校汇演，我经常在后台帮人搬道具。”
凌月冷冷地看他：“少把搬道具说得像潜入行动。”
姚天星笑了笑，率先走向舞台。
李明跟在后面。脚踩上舞台木板时，整个平台轻轻响了一下。红幕布垂在身侧，灰尘和霉味混在一起。他抬头看见舞台深处那片黑暗，忽然觉得那里不像后台，更像另一个入口。
而入口里面，有人在等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