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比前厅更乱。
几排旧道具架靠墙摆着,有的上面还挂着残破的布景。纸板做的假树、掉漆的木门、写着半截口号的横幅,都被灰盖住了。靠近角落的地方堆着几只塑料椅,椅腿缠着蜘蛛网。李明用手电扫过去,看见一面破镜子立在墙边,镜面裂了一道,从中间斜斜划下去,把照进去的人分成两半。
程浩一看见镜子就往姚天星身后缩:“这种东西能不能别放后台?”
姚天星回头:“你又开始了?”
“不是,我只是觉得它很符合恐怖片规律。”
“那你离我近点。”
程浩刚松口气,就听姚天星接着说:“万一真有东西,我先把你推出去。”
“你这人怎么这样?”
两人压低声音拌嘴,声音在后台绕了一圈,倒让紧绷的空气稍微松开些。凌月没有管他们,她正蹲在地上看一条拖痕。拖痕从道具架后面延伸到墙边,灰尘被划出一道直线,边缘还很新。
“这里最近搬过东西。”凌月说。
姚天星立刻收了笑,走过去把道具架往外挪。架子很沉,底部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后面露出一块暗色木板,木板上有一个老式拉环。
程浩嘴角抽了一下:“又是暗门?”
“别说又。”姚天星抓住拉环,“说得我们像专业挖门的。”
陈锋拦住他:“先看周围。”
众人散开检查。木板旁边没有明显机关,墙上却有一条很细的线槽,线槽通向舞台上方。凌月照着线槽看了好一会儿:“它和音控室那条线路可能相连。”
“下面是什么?”李明问。
“不知道。”陈锋说,“但今天不下去。校方马上来,地下情况不明,不能贸然进。”
李明点头,理智上他知道陈锋说得对,可心里仍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拉着往下看的冲动。那块木板像旧梦的盖子,只要掀开,就能看见父亲当年究竟把什么藏在这里。
就在这时,礼堂前厅忽然响了一下。
不是脚步,也不是门声。
是一声很轻的电流杂音。
滋——
所有人同时停住。
紧接着,舞台上方某个老音箱里传出一段断断续续的广播声。声音很低,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旧磁带,先是杂音,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彩排……开始……请目标就位……”
程浩脸色瞬间白了:“谁开的?”
凌月冲向后台侧面的电箱:“没有供电。”
“那哪来的声音?”
没人回答。广播声还在继续。它不是很响,却刚好能让每个人听清。那声音在空礼堂里回荡,从前厅传到后台,又从舞台幕布后面反弹回来,变得又远又近。
“B-0,请确认糖果在手。”
李明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手指本能地摸向口袋里的旧橘子糖。证物袋隔着布料,边缘硌了一下他的指腹。
陈锋立刻抓住他的肩:“李明,看着我。”
李明想看他,可视线却不由自主往舞台前方飘。他仿佛看见礼堂的灯亮起来。不是现在这座废弃礼堂,而是很多年前的礼堂。座椅干净,舞台幕布是鲜红色,有人在搬设备,有人在说笑。空气里有油漆味和糖纸味。
他坐在B-0旁边,不对,是坐在某个很矮的位置上。身边有人弯腰对他说:“别怕,等会儿听到第三遍铃声,就低头数自己的手指。”
那声音像父亲。
又不像。
“李明!”陈锋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广播还在继续。
“第一段,记忆稳定。第二段,环境替换。第三段——”
刺啦一声,声音卡住了。
凌月扑到音控室方向的线路总闸旁,直接用绝缘钳剪断一段临时接线。广播声戛然而止。礼堂里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
李明后退半步,脚下一软,被陈锋扶住。
“看我。”陈锋说。
李明抬起头,眼前的礼堂还是黑的。没有红幕布,没有灯光,没有工作人员。只有潮湿的木地板、灰尘和几束手电光。
他的心跳快得难受,像有人在胸口敲门。
“我没事。”他说。
声音出口,他才发现自己嗓子很哑。
姚天星挡在他和舞台之间,脸色少见地难看:“这玩意儿还能自己响?”
凌月从电箱旁站起来:“不是自己响。有人接了备用电源,可能是小型电池或者远程触发模块。刚才那段声音应该是提前藏在设备里的。”
“黑雨衣?”程浩问。
“很可能。”
陈锋问:“能追吗?”
凌月摇头:“触发端不在这里。它可能只是接收到信号后播放。”
李明慢慢直起身:“刚才那句话……B-0,请确认糖果在手。”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把证物袋拿出来。旧橘子糖在袋子里静静躺着,糖纸已经褪色,却在手电下仍有一点暗淡的橘黄。
“这不是巧合。”李明说。
陈锋看着那颗糖,眼神复杂。
凌月低声问:“你听到别的吗?”
李明闭了闭眼,努力回忆刚才闪过的画面:“有人让我听到第三遍铃声就低头数手指。还有‘第一段记忆稳定,第二段环境替换’,后面没听完。”
“别让B-0听完整段。”凌月立刻想起纸片上的话。
程浩搓了搓胳膊:“所以刚才要是没剪断,李明可能会听到第三段?”
“也可能这就是对方想测试的。”凌月说,“看他听到哪一段会出现反应。”
李明忽然有点恶心。他不是怕鬼,也不是怕声音,而是怕自己像一个被摆在桌上的旧机器。有人按一下按钮,看它还会不会响;有人播放一段旧录音,看它会不会恢复出厂设置。
姚天星像是看出他不舒服,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别想太多。你要是机器,那也是出厂设置就特别倔的那种。”
李明勉强笑了一下:“谢谢,不算安慰。”
“我不擅长安慰。”
“看出来了。”
陈锋没有插话。他走到舞台边,抬头看那只刚刚发出声音的老音箱。音箱表面有裂纹,里面的布网破了一块。他戴上手套,轻轻敲了敲外壳。
“里面可能有东西。”他说。
姚天星搬来一只旧梯子,梯子一放到地上就晃,程浩在下面扶着,脸比梯子还紧张。陈锋爬上去,用小螺丝刀拆开音箱侧板。几分钟后,他从里面取出一个比烟盒大不了多少的黑色模块。
模块外壳很新,和周围旧设备完全不搭。
凌月接过去,看了一眼接口:“远程接收器,加存储模块。有人把录音存进去,通过短距离信号触发播放。距离不会太远,触发者刚才可能就在礼堂附近。”
姚天星立刻看向门外:“我再出去找。”
“别追远。”陈锋说。
“知道。”
他带着程浩去了侧门。程浩本来不想去,被姚天星一句“你不是想留证据吗”拖走了。
礼堂里剩下陈锋、凌月和李明。刘教授也走进后台,脸色白得厉害。他显然听见了刚才的广播。
“这个声音……”刘教授说,“我以前好像听过。”
凌月立刻看向他:“在哪里?”
刘教授揉着太阳穴:“不是同一句话,是这种语气。很多年前,心理学院做过一个公开项目展示,名字叫‘记忆剧场’。当时主持人用的就是这种平稳、没有情绪起伏的引导语。我们都以为是为了让参与者放松。”
“记忆剧场。”凌月把这个词记下。
李明问:“那次展示在旧礼堂?”
刘教授点头:“应该是。那几年很多活动都在这里。可我记不清是哪一年了。”
陈锋问:“能查到活动资料吗?”
“校史馆可能有照片和节目单。”刘教授说,“但现在太晚了,校史馆早关门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姚天星的声音:“锋哥!”
陈锋立刻出去。李明跟在后面,凌月这次没有拦他,只是让他走中间。
侧门外的树丛边,姚天星蹲在地上,手电照着一枚脚印。脚印不完整,只有半个前掌,踩在湿泥里。旁边还有一个很浅的圆形痕迹,像某种金属脚架压出来的印子。
“他在这儿停过。”姚天星说,“可能放过设备,或者撑过什么东西。”
凌月看了一眼:“短距离触发器。距离音箱刚好够。”
程浩手里拿着从树枝上扯下来的一小片黑色塑料布:“这是不是雨衣?”
姚天星接过来,装进袋子:“终于有点像样证据了。”
李明看着树丛后面的校园小道。小道通向教学楼和湖边,路灯照不到最深处。那里黑得很平静,仿佛刚才没有人站过,也没有人播放过那段录音。
可他知道,那个人刚才一定看着他们。
看着他听见“糖果在手”。
看着他差一点被拉回那场所谓的彩排。
刘教授忽然在后面说:“校方的人快到了。”
陈锋看了一眼时间:“我们先撤到侧门外。这里正式封控后,明天再以安全检查名义进。”
“后台暗门呢?”李明问。
陈锋说:“今晚不下去。”
李明还想说什么,陈锋看着他:“对方刚刚触发过录音,就是在等我们乱。越想现在下去,越不能下。”
这句话把李明堵住了。
他们收拾好证物,从旧礼堂侧门离开。走出去时,李明回头看了一眼。礼堂的舞台隐在黑暗里,幕布垂着,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耳边仍然残留着那句声音。
B-0,请确认糖果在手。
他把手伸进口袋,握住证物袋。
这一次,糖纸没有给他任何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