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方来的人姓严,是后勤处副主任,四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穿一件深蓝色夹克。大概是被刘教授从家里叫来的,他脸上还带着明显的不情愿。可当他看见旧礼堂侧门外那几个人,以及陈锋手里的证物袋时,脸色慢慢变了。
“刘教授,这到底什么情况?”严主任压低声音,“你电话里只说安全隐患,没说这么多人。”
刘教授看了陈锋一眼,没有把话说透:“旧礼堂内部线路有问题,可能牵涉以前的外包维修记录。先封,明天再查。”
严主任皱眉:“封可以,但动静不能太大。学校现在虽然放假,留校学生不少,传出去不好听。”
柳芸的声音从陈锋耳机里传来:“让他签临时封控记录,写建筑安全,不要写案件。”
陈锋照做。严主任虽然犹豫,最后还是签了字。毕竟旧礼堂本来就荒,真出了事,后勤处首先要担责任。
签完记录,他忽然想起什么:“你们要查旧礼堂钥匙的话,可以问邓叔。他以前是这片的老保安,礼堂后门、器材室、校史馆小库房,他手里都有备用钥匙。”
“邓叔现在还在学校?”陈锋问。
“退休了,但住得近。现在偶尔回来帮忙看门。今晚值班的门卫就是他徒弟。”严主任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不过邓叔年纪大了,记性不一定好。”
刘教授皱眉:“邓国平?”
“对。”
刘教授的脸色有点微妙。
李明注意到了:“教授,你认识他?”
“认识。”刘教授说,“他在老校区干了三十多年。旧礼堂那边,很多老师都没他熟。”
严主任给了地址。邓叔住在学校西门外一片老职工楼里,不远,步行十来分钟。陈锋没有让所有人过去,只带了李明、凌月和姚天星。程浩被安排跟刘教授留在礼堂附近,等校方封门。
程浩一脸不放心:“我不能去吗?”
姚天星拍他肩:“你留下保护教授。”
刘教授看着姚天星:“我需要他保护?”
“主要是让他有点参与感。”姚天星说。
程浩:“……”
西门外的老职工楼和学校里面像两个时代。楼道口堆着旧自行车,墙上贴满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雨停后,楼梯间里有一股潮味和饭菜味。邓叔住在二楼,门口挂着一串干辣椒,旁边还有个旧电表箱。
陈锋敲门。
里面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应:“谁啊?”
门开后,一个瘦高老人站在门里。老人头发全白,背有点驼,穿着洗得发白的背心和长裤。看见刘教授没来,只看见几个陌生人,他本能地警惕起来。
陈锋拿出证件,简单说明来意。
邓叔看了证件,又看了看李明他们,最后把门开大一点:“进来吧。屋里乱,别嫌。”
屋里确实不大。客厅摆着旧木沙发,茶几上放着半碗凉粥和一副老花镜。墙上挂着几张合照,有学校运动会的,有保卫处集体照的。角落里还有一只铁皮箱,上面压着一摞旧报纸。
邓叔倒了几杯水,杯子不成套。姚天星接过水,说了声谢谢,坐姿难得规矩。
陈锋开门见山:“邓叔,旧礼堂的备用钥匙你以前保管过吗?”
邓叔眯着眼想了想:“保管过。后来不让我管了,说统一交后勤。我这儿还有几把旧的,不过很多锁都换了,开不了。”
“有人最近找你借过钥匙吗?”
邓叔手一顿。
这个停顿很短,但屋里几个人都看见了。
姚天星把水杯放下。
邓叔叹了口气:“前几天,有个人来问过旧礼堂。”
“什么人?”
“不认识。戴口罩,戴帽子,说是学校请来检查线路的。我说我退休了,不管这些。他就拿出一张后勤维修证明,上面盖着章。我看着像真的,就带他去看了一眼后门。”
“男的女的?”凌月问。
“听声音像男的,但说话压得很低。”邓叔说,“个子不高,走路很轻。”
李明想起刘教授说的黑雨衣,也想起旧礼堂树丛里的脚印。
陈锋问:“他借钥匙了吗?”
“没有。他只是问哪扇门好进,哪边监控坏了。”邓叔说到这儿,脸上露出一点后悔,“我当时以为真是维修。旧礼堂那边监控坏了好几年,学校谁不知道?我就随口说了。”
“他给你看过什么维修证明?”凌月问。
邓叔站起身,慢慢走到铁皮箱前,翻了半天,从一堆旧票据里找出一张复印件。纸张很新,上面盖着后勤处的章,但章边缘有些虚。
凌月拍照后放大看:“章是假的。”
邓叔脸色一下难看:“假的?”
“仿得不错,但字边不对。你不用太自责,对方有准备。”
邓叔坐回沙发上,手指搓着裤缝:“我就说,那人看着不像学校的人。可他一口一个邓师傅,还说以前听我讲过旧礼堂的事。我年纪大了,别人一说认识,我就容易糊涂。”
陈锋问:“他还问了什么?”
邓叔沉默了一会儿:“问过校史馆。”
凌月抬头。
“他问校史馆旧照片是不是都搬到新馆了。”邓叔说,“我说有些在三楼小库房,没人整理,锁也旧。后来他又问,心理剧比赛的照片有没有。我觉得奇怪,就没再多说。”
“心理剧比赛。”李明轻声重复。
邓叔看了他一眼:“你们查这个干什么?”
陈锋没有直接回答,只问:“邓叔,你记不记得很多年前,旧礼堂办过一个叫记忆剧场的活动?”
邓叔原本浑浊的眼睛忽然定了一下。
屋里安静。
过了好几秒,他才说:“记得。”
“什么时候?”
“具体年份记不清了。大概……十几年前吧。”邓叔慢慢说,“那天晚上旧礼堂灯开到很晚。我在外面巡逻,听见里面一直放铃声。不是下课铃,也不是演出音乐,就是叮的一声,隔一会儿又叮一声。我觉得烦,想进去看看,门口有人拦着,说里面是心理学院活动,外人不能进。”
“谁拦你?”陈锋问。
“一个年轻男人。”邓叔皱着眉,“戴眼镜,挺斯文,说话客气,但就是不让我进。后来又出来一个女人,给我塞了两包烟,让我去别处巡逻。”
“女人长什么样?”凌月问。
“短头发,白衬衫,笑起来挺温和。”邓叔想了想,“她好像姓沈。”
沈曼。
李明心里一沉。
邓叔继续说:“那晚我还是不放心,绕到礼堂后面看了一眼。后台门缝里有光。我看见一个男人抱着个小孩出来,小孩好像睡着了,手里攥着糖。那个男人走得很急,后面还有人追出来,说什么‘流程没结束’。”
李明的手指瞬间冰凉。
陈锋也坐直了:“那个男人是谁?”
邓叔摇头:“我没看清脸。下雨,灯又晃。但他抱孩子的姿势很稳,像自己的孩子。后来那男人从后门走了,女人追到门口又停下。我听见她说了一句……”
他停住,像在旧记忆里摸索。
“她说,李承远,你这样带走他,后面谁都收不了场。”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李明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裤子还没完全干,布料皱着。他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父亲真的带他离开过旧礼堂。
不是不管他。
是把他抱走了。
陈锋看向邓叔:“那之后呢?”
“之后学校好像封过礼堂几天。”邓叔说,“有人说线路短路,有人说舞台漏水。我一个保安,也没人跟我解释。再后来,那些人就不怎么来了。”
凌月问:“你还记得那个年轻男人吗?戴眼镜拦你的人。”
邓叔揉了揉额头:“脸记不清了。但他右手好像有点问题,拿文件时不太自然。还有,他身上有股味儿。”
“什么味?”姚天星问。
“医院消毒水味。”邓叔说,“很淡,但我以前在医院陪老伴住院,对那个味儿熟。”
消毒水味。
黎光精神病院、明恩福利院、旧礼堂。
线又绕回去了。
陈锋把复印件收好:“邓叔,今晚这些话不要再和别人说。那个人可能还会来找你。”
邓叔苦笑:“我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好找的?”
“你记得太多。”凌月说。
这句话很直,邓叔脸色白了白。
姚天星说:“最近几天您要不住亲戚家?”
邓叔摇头:“我没亲戚在临安。老伴走了,孩子在外地,回来也麻烦。”
陈锋想了想:“我安排人守在楼下。”
“别弄太大动静。”邓叔叹气,“我不想邻居问。”
他们离开时,邓叔送到门口。李明走在最后,忍不住回头问:“邓叔,当时那个小孩……你还记得他什么样吗?”
邓叔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他没有说“像你”,也没有说“不像”。只是沉默了一会儿,从门边柜子里拿出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个旧塑料发光徽章,已经不会亮了。徽章形状像星星,背面夹子断了一半。
“我后来在礼堂后门捡到的。”邓叔说,“那晚以后一直放着,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扔。要是你们查这个,拿去吧。”
李明接过徽章。
徽章背面贴着一小块褪色标签,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两个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毛蛋。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邓叔看着他,轻声说:“孩子,别太难受。有时候大人做错事,不一定是不爱孩子。也可能是他们以为自己还有时间补救。”
李明握着那枚旧徽章,没有回答。
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风从楼梯窗钻进来,带着雨后的潮味。
他忽然很想问父亲,当年抱着他冲出礼堂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害怕。
可父亲不在这里。
这里只剩下旧钥匙、旧证词,还有一枚早就不会亮的星星徽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