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邓叔家出来后,几个人没有马上回旧礼堂。
李明握着那枚星星徽章,走得很慢。徽章不重,塑料边缘被岁月磨得发钝,可它在掌心里的存在感却很强。强到他每走几步,就忍不住低头看一眼背面的“毛蛋”。
那两个字写得歪,像大人用不常用的铅笔随手写的,也像小孩自己一笔一划描出来的。李明已经很多年没听人这么叫他了。除了父亲,除了那个在精神病院认出他的老人,几乎没人知道这个小名。
陈锋走在旁边,没有催他。
姚天星倒是想说点什么,可看了看李明的脸色,难得忍住。凌月一直在查邓叔提供的假维修证明,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得很快。她把复印件上的公章、后勤处编号、纸张水印都拍给柳芸。柳芸现在不能公开插手,但她比谁都闲不住。
几分钟后,柳芸回了语音。
“章是伪造的,但编号不是乱编。这个编号对应的是三年前一次校史馆消防线路检查。维修单位不叫启明技术,叫盛安维保。盛安是启明技术注销后部分人员转过去的新壳。”
凌月点开附件,里面是一张企业关系图。盛安维保的股东名单很干净,干净得像专门洗过。但其中一个监事名字引起了她注意:周启的外甥。
“启明换壳了。”凌月说。
陈锋看了一眼:“校史馆今晚能进吗?”
刘教授在电话那边叹气:“你们真会挑时间。校史馆晚上当然关门,不过钥匙我能找。三楼小库房多年没人去,里面堆的都是旧资料,灰很大。你们要去,戴口罩。”
姚天星轻声嘀咕:“我们现在已经熟练掌握深夜参观校园废弃建筑业务。”
李明把徽章收进证物袋:“去吧。”
京绫大学校史馆在行政楼后面,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成浅黄色,白天看应该挺干净,夜里却显得有点旧。门前挂着“校史陈列馆”的牌子,玻璃门内贴着暑期闭馆通知。刘教授赶来时,还带了两个口罩和一只手电。
“进去后别乱翻。”他一边开门一边说,“有些照片和纸质档案很脆,碰坏了不好补。”
姚天星接过口罩:“教授,您这话说得像我们是来盗墓的。”
刘教授看他一眼:“你们现在做的事,比盗墓麻烦。”
一楼是校史展厅,玻璃柜里摆着老校徽、奖杯、毕业纪念册。墙上挂满照片,黑白的、彩色的,从建校初期一直排到近几年。李明以前来过一次,是大一入学参观,辅导员带着一群人匆匆走过,他只记得里面冷气很足,还有很多自己看不懂的老照片。
现在没有冷气,展厅里有些闷。手电光照过玻璃柜时,里面的奖杯反射出一片细碎的光。
他们没有停留,直接上三楼。楼梯越往上越窄,墙角堆着几箱旧宣传册。三楼走廊的灯坏了,刘教授用钥匙打开最里面的小库房门时,灰尘扑出来,程浩如果在这儿,估计又要开始发表恐怖片意见。
库房里满是铁皮柜和纸箱。纸箱上贴着标签,有些写着“毕业晚会照片”,有些写着“学生社团活动”,还有几箱标着“心理学院资料”。
凌月直接走向心理学院那几箱。
“先找记忆剧场。”她说。
众人戴上手套,开始分头翻。旧照片装在牛皮纸袋里,袋口用棉线绕着。节目单、签到表、活动总结混在一起,年份很乱。姚天星翻了十分钟,鼻子上沾了一道灰,自己没发现。李明看见后本来想提醒,最后还是没说。
翻到第三箱时,凌月找到了一个文件袋。袋子上用蓝笔写着:心理剧实验教学展示——记忆剧场。
年份,是十二年前。
李明的心跳加快。
文件袋里有节目单、几张现场照片和一份活动人员名单。节目单写得很正规,什么“情境剧疗法展示”“创伤叙事重建”“学生心理健康教育创新项目”。如果不是他们已经查到B-0,单看这些字,谁都会觉得这是正常校园活动。
凌月把名单铺开。名单上有指导教师、技术支持、后勤保障、志愿者。技术支持一栏里,出现了沈曼和周启。后勤保障里,有邓国平。特别顾问一栏,被人用黑笔划掉了一个名字。
纸张年代久远,黑笔痕迹却比其他字新。
陈锋用斜光照过去:“底下还能看见一点。”
凌月拿出便携紫光灯,低角度照在划痕上。被划掉的名字隐隐显出轮廓。
李承远。
李明闭了闭眼。
这一次,他没有太意外。好像从看到B-0开始,他就在等这个名字正式落在纸上。
姚天星小声说:“至少说明你爸是公开挂名,不是偷偷摸摸混进去的。”
“公开挂名也不代表没问题。”李明说。
姚天星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陈锋低声道:“也不代表有问题。特别顾问这个位置很模糊,可能是技术顾问,也可能是监督。”
凌月继续翻照片。第一张是旧礼堂外景,门口挂着横幅。第二张是舞台上的主持人。第三张是活动结束后的合影。
合影里一共十几个人。刘教授年轻一些,站在边缘,表情有点严肃。沈曼站在中间,短发白衬衫,笑得温和。周启戴眼镜,右手垂在身侧,姿势果然有点不自然。陈锋不在照片里。李承远也不在。
但照片右下角,被撕掉了一块。
撕口很整齐,刚好撕掉一个人的半边身体。
凌月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有铅笔写的日期和地点,旁边还有一行很淡的小字。
第三个人不得入镜。
李明看着那行字,脑子里立刻想起父亲那句“不要相信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到底是谁?”程浩不在,问出这句话的是姚天星。他少见地没有贫,声音很低。
陈锋盯着照片,眉头紧得很深。
凌月把照片扫描进电脑,用边缘痕迹估算被撕掉的面积:“这个人站在沈曼和周启旁边,靠近中心位置,不会是普通志愿者。”
“能从其他照片找吗?”李明问。
“找。”
他们继续翻文件袋。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几乎都是活动现场。被撕掉的人没有再出现。像有人事后整理过,把所有正面照片都处理掉,只留下一个不完整的影子。
刘教授拿起合影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好像见过这个站位。”他说。
“什么意思?”陈锋问。
“当时活动结束合影,是按项目角色站的。中间是项目负责人,旁边是技术负责人和外部顾问。”刘教授指着照片,“沈曼不是负责人,她站偏了一点。周启也偏。真正的负责人,应该就在被撕掉的位置。”
“名字?”
刘教授缓缓摇头:“我想不起来。奇怪的是,我应该记得。那次活动挺重要,后来还开过总结会。可我脑子里就是没有那个人的脸。”
屋里忽然冷了下来。
凌月抬头看他:“您确定不是年纪大忘了?”
刘教授苦笑:“我倒希望是。”
李明看向合影里那块缺口。缺口像一扇小门,门后什么都没有,却让人更想知道里面藏着谁。
这时,柳芸又发来消息。她查到了盛安维保三年前进入校史馆的维修记录。维修范围写着“消防线路检查”,实际签到时间却是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三点。维修人员三人,其中一人没有身份证登记,只写了“临时技术员”。
凌月把消息读出来。
姚天星说:“临时技术员,第三个人,黑雨衣。这几个能不能是一个人?”
陈锋没有回答。他拿起那张被撕掉的合影,看向李明:“你听过你父亲提到过第三个人吗?哪怕只是一句。”
李明努力回想。父亲在他小时候很少讲工作,讲得最多的是一些没头没尾的话,比如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走,比如如果走散了就在原地等,比如看见红线不要碰。第三个人这个词,他最近才听见。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爸以前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李明说,“三个孩子过桥,第一个看见水里有月亮,第二个看见水里有自己,第三个什么都看不见。然后我问第三个为什么看不见,他说,因为第三个不是孩子。”
姚天星皱眉:“这什么童话?听着不像哄小孩。”
“我小时候也听不懂。”李明说,“我爸讲完,还让我以后如果遇到三个选项,不要选第三个。”
刘教授脸色变了:“三选项诱导。”
凌月立刻看他。
刘教授说:“心理实验里有一种简单结构,让目标在三个选项中做选择。前两个选项看似相反,第三个看似中立,实际上第三个才是预设路径。如果你父亲提醒你不要选第三个,可能是在反制某种诱导。”
李明低头看着星星徽章。
父亲留下的东西越来越多。糖、徽章、故事、照片、协议。可每一样都不是答案,只像路边的石子,告诉他继续往前走。
凌月忽然在文件袋最底部发现一张折起来的座位安排表。纸张边缘发霉,展开时差点碎掉。表格里列着参与者座位,A排、B排、C排,每个座位后面都有编号。B排最左侧的位置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星。
星星旁边写着:临时观察点,勿登记。
李明手里的星星徽章,像突然变重了。
陈锋拿起座位表,神色沉得厉害。
“B-0就是这个临时观察点。”凌月说,“而李明当年可能就是没有被登记的观察对象。”
姚天星低声骂了一句。
刘教授坐在一旁的旧凳子上,整个人像老了几岁:“我当年就在这所学校。就在这栋礼堂旁边。可我什么都没发现。”
陈锋说:“他们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把异常藏在正常里,把人藏在活动里,把孩子藏在‘临时观察点’里。”
李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星星徽章和座位表放在一起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十二年前的铅笔星星和现在这枚不会亮的塑料星星并排躺着。一个在纸上,一个在他手心里。
它们隔了很多年,终于重新见面。
而那个被撕掉的第三个人,仍然站在照片缺口里,像一个不肯露面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