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旧礼堂重新安静下来。
校方的人已经在门口贴了临时封控通知,理由写得很普通:线路老化,存在安全隐患,暂停进入。严主任安排了两个保安在附近巡逻,但他们不知道里面真正发生了什么。刘教授本来想留下,被陈锋劝回去了。他年纪不小,熬到现在脸色已经很差。
李明以为今晚会结束,至少暂时结束。
可凌月在校史馆找到的座位表改变了安排。B-0临时观察点、星星徽章、心理剧展示和旧礼堂后台暗门串在一起,说明地下储物室很可能才是核心。陈锋没有立刻下决定,只是站在礼堂侧门外抽了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他不抽烟,只是把烟夹在指间。
李明看见了,却没问。
过了一会儿,陈锋把烟收回烟盒:“下去。只到第一层,发现危险立刻撤。”
姚天星活动了下脖子:“等你这句话等半天了。”
“你不许单独往前冲。”凌月说。
“我像那种人吗?”
“像。”
姚天星想反驳,最后耸肩:“行,听指挥。”
他们从后台进入。程浩这次也来了,抱着摄像机和记录本,表情像被迫参加期末考试。暗门的木板已经被他们做过标记。姚天星拉开木板,下面露出一段窄梯。梯子是铁制的,锈得不算厉害,说明不久前可能有人用过。
冷气从下面冒出来。
不是空调那种冷,而是封闭地下空间特有的潮冷,带着土、灰和旧木头的味道。李明站在洞口,听见自己的心跳。
陈锋先下,姚天星第二个,凌月第三个。李明被安排在中间,程浩在他后面,最后是陈锋留下的一个小型无线摄像头,固定在入口附近。凌月说这样至少能知道入口有没有被人从外面动过。
地下梯子不长,下去后是一条低矮走廊。走廊两侧是粗糙水泥墙,墙上有旧线管。地面有积水,不深,踩上去会发出轻微水声。手电光照过去,能看见墙角长着白色霉斑。
程浩压低声音:“学校地下怎么这么多地方?”
姚天星回头:“老学校都这样。今天是礼堂,明天说不定食堂下面还有密道。”
“你别说了。”
凌月走在前面,手里拿着线路探测器。仪器偶尔发出轻微滴声,在狭窄走廊里显得特别刺耳。她每走几米就停下,检查墙上的线管。线管有新旧两种,旧的发灰,新的被刷成和墙差不多的颜色,不仔细看很难分辨。
“有人后期加过线。”她说,“从音控室下来,接到前面某个房间。”
走廊尽头有三扇门。左边门上没有标记,中间门锁着,右边门半开着。陈锋先看右边,里面堆着旧桌椅和破幕布,确实像普通储物间。左边门后是电箱和废弃线盘,也没有特别发现。
中间那扇门最安静。
门是铁的,表面刷着灰漆。锁孔处有明显新划痕。姚天星蹲下看了看:“最近被开过。”
陈锋点头。
开锁的活没有让李明看。陈锋背过身,几下就把锁打开。门轴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铁门缓慢向里推开。
里面不是储物间。
房间比外面两间大得多,像是后来把墙打通改出来的。中央摆着十把旧椅子,椅子围成半圆,正对着一块空白墙。墙上没有屏幕,只有几处固定过设备的孔洞。地面上有一圈浅浅的圆形痕迹,像曾经摆过什么大型装置。
李明一眼看见最左侧那把椅子。
椅背后贴着一块很小的金属片。
B-0。
他胃里一阵发紧。
“别过去。”陈锋说。
李明停住脚。
凌月开始拍照。她照得很细,椅子、地面、墙孔、线槽,连水泥墙上的裂纹都没有漏。姚天星检查角落,程浩记录,手指冻得有点抖。
房间右侧有一张铁桌,桌上堆着半腐烂的文件夹。很多纸已经霉掉,一碰就碎。凌月用镊子翻了几页,发现大多数是设备编号和测试记录。字迹有几种,有打印的,也有手写的。
其中一页上写着:B-0二次唤醒预留,目标未完成第三段,不可强制。
下面有一行批注:李承远反对,沈曼建议暂停,周启要求继续。
李明站在原地,眼眶有点发热。
父亲反对过。
沈曼也建议暂停。
至少在那个时候,他们并不是同一边的人。
陈锋看着批注,半天没说话。
凌月继续翻,找到一本残缺的工作笔记。封皮发霉,只能勉强看见一个“沈”字。里面很多页粘在一起,能打开的部分不多。第一段写得很潦草:孩子对第三段反应过强,继续会导致记忆锚点混乱。李承远带走目标,流程中断。周启认为这是项目失败,我认为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程浩小声说:“她说的孩子,是李明?”
没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李明没有伸手碰笔记。他怕自己一碰,那些字就会变成别的东西。
姚天星在墙边忽然叫了一声:“锋哥,这里有刻字。”
众人走过去。墙角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人用硬物刻了几行很浅的字。水泥很硬,刻得不深,但字迹还在。
不要开大灯。
不要听第三段。
如果他回来,告诉他,糖不是钥匙,是锚。
最后一行字被划掉了一半,只剩:李承远。
李明蹲在那行字前,久久没有动。
他原本以为父亲留下糖,是为了让自己想起什么。现在才知道,那颗糖也许不是答案,而是让他在被拉进诱导时能抓住现实的东西。小时候的他攥着糖,被父亲抱出旧礼堂。多年以后,他又在北川旧站重新拿回它。
绕了一圈,糖还在。
“锚是什么意思?”程浩问。
凌月声音很轻:“让人从诱导状态里回来时,能确认自己是谁、在哪里、握着什么。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姚天星低骂:“他们拿小孩做这种事。”
陈锋的脸在手电光里显得很冷。他很少把情绪露出来,可此刻李明看得出,他是真的怒了。
凌月把沈曼笔记继续往后翻。最后能看清的一页,是一段像日记的文字。
“第三个人今天又来了。他不承认自己在诱导周启继续推进,也不承认他修改过礼堂流程。他总是站在所有决定之后,让别人以为选择来自自己。李承远说,这个人最危险的地方不是控制人,而是让人以为自己没有被控制。”
这页末尾写着:如果我失踪,把旧礼堂交给蒋东。
凌月手指微微一顿。
蒋东。
这个名字像突然从旧墙里伸出手,抓住她的呼吸。
姚天星下意识看向她:“小月……”
凌月没有回应。她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才把它小心放进证物袋。
“蒋东来过这里。”她说。
声音很稳,但李明看见她指尖在抖。
陈锋问:“笔记时间?”
“没写年份。”凌月翻到页脚,“但从纸张和内容看,应该是在缘绫号之前。”
也就是说,蒋东当年可能不是偶然卷进来。他很早就接触过旧礼堂线索,也可能正因为这条线,才一步步走到缘绫号。
地下房间忽然变得更冷。
就在这时,入口方向传来轻微的滴声。
不是水滴。
是凌月设置在入口处的无线摄像头发出的提示音。
有人靠近暗门。
陈锋立刻关掉手电,只留最低亮度。姚天星贴到门边,程浩抱紧记录本,脸色发白。李明的手摸向口袋里的糖。
屏幕上,入口画面晃了一下。
一个黑影站在后台暗门旁边,低头看着木板。
黑雨衣。
他没有立刻下来,只是蹲下,往暗门缝里塞了什么东西。
凌月盯着屏幕,声音压到极低:“烟雾弹,或者引火装置。”
陈锋立刻说:“撤。”
他们带上最关键的证物,从中间房间退出来。刚到走廊,入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刺鼻烟味。烟顺着窄梯往下灌,速度很快。
姚天星骂了一声:“这孙子真烧啊!”
陈锋推着李明往前:“快!”
地下走廊狭窄,几个人不能乱。姚天星先上去确认出口,陈锋在下面托着李明和凌月。烟越来越浓,李明爬到一半时,被呛得咳嗽,眼睛酸得睁不开。有人从上面抓住他的胳膊,一把把他拉出去。
是姚天星。
他摔在后台地板上,大口喘气。礼堂里已经有淡淡烟雾,空气里全是烧焦的塑料味。程浩最后一个爬上来,抱着证物袋,眼泪鼻涕一起下来,却死活没松手。
陈锋上来后,立刻把木板盖住,用湿布压住缝隙。
火没有烧大,装置像是为了逼他们撤,不是为了毁掉整个礼堂。但地下入口短时间内不能再下去了。
姚天星冲到侧门外,只看见远处树影一晃。
黑雨衣又跑了。
李明坐在地上咳了好一会儿,手心被木梯磨破了一点。等他缓过来,发现自己一直攥着口袋里的证物袋。
糖还在。
星星徽章也还在。
他抬头看向黑暗里的舞台,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人不是在阻止他们查旧礼堂。
那个人是在控制他们查到哪里、什么时候查、听见哪一段、带走哪一部分。
这比单纯灭口更麻烦。
因为他们每往前一步,都可能正踩在别人设计好的节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