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味很快惊动了外面的保安。
两个巡逻保安跑到旧礼堂侧门时，陈锋已经把后台火源压住，姚天星正蹲在门口咳嗽。程浩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证物袋，像抱着自家祖传饭碗。凌月的外套袖口被烟熏黑了一块，她却没顾上看，只是低头检查存储卡有没有损坏。
“怎么回事？”其中一个保安慌得声音都变了，“不是封了吗？怎么还冒烟？”
陈锋拿出早准备好的说法：“线路短路，已经控制。通知后勤，别让学生靠近。”
保安显然不太信，但刘教授和严主任很快赶来。严主任看到后台那片狼藉，脸色比刚才更差。他想发火，又看见陈锋的眼神，只能把火咽回去。
“这要是传出去……”
刘教授打断他：“传出去也比真出人命好。”
严主任闭了嘴。
他们不能再留在旧礼堂。警方如果正式介入，校方、媒体、学生都会被牵动。陈锋决定先撤回缘九事务所，证物由柳芸通过私人渠道转给徐枫，旧礼堂则以消防隐患名义彻底封闭。
离开前，李明回头看了一眼后台。那扇暗门被湿布盖着，边缘还冒着一点白烟。刚才他们从下面带出来的沈曼笔记、座位表复印件、B-0金属牌、墙内刻字照片，都装进了密封袋。
可地下还有很多东西没查。
那十把椅子、空白墙、被拆掉的装置、第三段录音的剩余内容，都还在下面。
他知道，他们迟早还得回来。
回事务所的路上，车里没人说话。姚天星坐在副驾驶，一直搓自己的手臂，像要把烟味搓掉。凌月坐在后排，电脑放在腿上，却没有打开。她看着窗外，眼神没有焦点。
李明知道她在想蒋东。
如果沈曼真的把旧礼堂交给蒋东，那蒋东当年查到的东西可能比他们想象得更多。他不只是失踪案里的旧伤，也不只是缘绫号任务里的牺牲者，他可能曾经站在这条线的很前面，甚至离第三个人很近。
陈锋把车停在事务所楼下时，已经凌晨三点多。
福星小区很安静，只有路灯还亮着。事务所门口的加固门锁在灯下泛着冷光。李明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里面试，紧张得说话都有点结巴。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一个有点冷清的侦探社，现在想想，那天的自己像个主动走进迷宫的人，还以为里面只是打工。
进门后，陈锋让所有人先洗脸换衣服。姚天星去卫生间冲了半天，出来时头发湿漉漉的，嘴上还不忘抱怨：“我感觉我现在像一块被熏过的腊肉。”
程浩坐在沙发上，抱着热水，声音发虚：“我以后再也不说自己想参与一线了。”
姚天星瞥他：“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那下次我录音。”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凌月却始终没有说话。她把沈曼笔记扫描件导进电脑，手指停在“把旧礼堂交给蒋东”那一页上。屏幕光照着她的脸，显得很白。
姚天星看了她一眼，没再贫。
陈锋把证物按顺序摆在桌上。柳芸的视频电话接进来时，她那边也没睡。画面里，她坐在车里，外面像是警局停车场，灯光从挡风玻璃上反射下来。
“徐枫已经收到旧礼堂起火消息。”柳芸说，“但现在不能公开立案。校方那边压着，市局也不想把京绫大学牵进来。你们带出来的东西先拍照备份，原件找机会送检。”
陈锋问：“你那边怎么样？”
柳芸笑了一下：“停职人员，挺自由的。刚查到一件事，三年前盛安维保进入校史馆那晚，门禁记录里有一个临时卡号。卡号登记人是严主任，但严主任说他那晚没来学校。”
“卡被复制？”凌月问。
“可能。更麻烦的是，那张临时卡后来又刷过一次旧礼堂侧门。”
“什么时候？”
“今晚，九点四十七。”
事务所里一静。
九点四十七，正好是他们进入旧礼堂不久后。
也就是说，黑雨衣可能不是翻墙进的，而是用校内门禁正常刷进来。
“校内有人给他开权限。”陈锋说。
柳芸点头：“或者他一直有权限。”
凌月把脸上的疲惫压下去，开始查门禁系统。京绫大学的门禁并不复杂，但外包维护过几次，历史记录分散在不同服务器上。她敲键盘的声音在事务所里很清楚，一下一下，把夜里的困意敲散。
李明坐在桌边，看着那枚星星徽章。它已经被单独装袋，和座位表照片放在一起。B-0听点、临时观察点、糖果、第三段、父亲抱他离开礼堂，这些东西像很多条线缠在一起，越理越紧。
忽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屏幕上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没有文字。
李明抬头：“又来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陈锋走过来：“别直接点开。”
李明把手机递给凌月。凌月用隔离设备接收文件，几分钟后确认文件没有常规病毒，但音频内容经过处理。她先把波形拉出来看，眉头一点点皱起。
“有低频。”她说。
姚天星立刻站起来：“别放外放。”
凌月点头，用软件过滤掉低频，再把人声部分转写出来。处理后的声音很破，像被刻意压过。说话的人分不出男女，甚至不像自然声，更像多段录音拼在一起。
内容只有一句。
别相信礼堂里的第三个人。
李明的手指一紧。
这句话他们已经从沈曼笔记和父亲故事里听到过，可现在它又以陌生音频的形式出现。像有人怕他们忘了，特意在火烧之后又补了一刀。
陈锋问：“能追来源吗？”
凌月摇头：“虚拟号码，跳了好几层。对方知道我们会隔离播放，低频更像是故意留下的提醒，不是攻击。”
“提醒？”姚天星皱眉，“黑雨衣刚烧完后台，又发提醒？这人精神分裂？”
“未必是同一个人。”凌月说。
程浩小声问：“那现在是有人害我们，有人帮我们？”
“更麻烦。”陈锋说，“可能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在帮我们。”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却让李明背后起了一层寒意。谜幻世界最可怕的地方不就是这个吗？它不需要每个人都是坏人，只要每个人都在被引导的范围里做出“合理选择”，最后结果就会被推向同一个方向。
凌月继续分析音频。她截出背景噪声，里面有很细的杂音，像风吹过空旷建筑，又像远处有钟声。
“钟声？”李明问。
“可能。”凌月放大频谱，“不像学校钟楼。更像旧式机械钟。”
永良钟表。
这个名字从几个人脑子里同时冒出来。之前他们查过永良钟表，那里和蒋东录音、沈曼线索都有关系。现在音频背景里再次出现类似钟声，绝不是巧合。
柳芸在视频那边说：“我去查永良附近今晚的监控。”
陈锋立刻道：“你现在停职，别乱来。”
柳芸笑了笑：“我只是路过。”
“柳芸。”
“知道，注意安全。”她挂电话前停了一下，“还有，徐枫让我告诉你们，法制科公共机那边有结果了。三年前调档的人，用的是维修账户，但登录地点不在警局。”
“在哪？”
“京绫大学校史馆。”
电话挂断。
事务所里只剩电脑风扇的轻响。
李明看着桌上的旧照片、徽章、录音转写，忽然觉得一切都在往校史馆和旧礼堂收拢。北川旧站像一条远处伸来的线，最后却绕回京绫。父亲、沈曼、蒋东、周启、第三个人，都曾经在这里留下过脚印。
而他作为B-0，被放在这张网的中心，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被记录过。
姚天星把一杯温水放到他面前：“喝点。”
李明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怎么总让我喝水？”
“因为我不会说话。”姚天星坐到他旁边，“不会说话的时候，递水显得比较有用。”
李明接过杯子，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谢谢。”
“别客气。以后你要是真被什么第三段、第四段影响了，我就负责把你拍醒。”
“你能不能用文明点的方式？”
“那我先喊你，不行再拍。”
李明终于笑了一下。
笑完，他低头看那条音频转写。
别相信礼堂里的第三个人。
问题是，第三个人到底是谁？
是照片里被撕掉的人？是黑雨衣？是一直帮他们的人？还是当年所有人都以为只是旁观者的某个存在？
窗外天快亮了。东方泛起一点灰白，城市慢慢从夜里醒过来。对很多人来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暑假清晨。学生会起床背单词，早餐店会开门，公交会按时进站，京绫大学的湖面会被晨风吹出细纹。
可李明知道，旧礼堂的地下还在黑暗里。
那里有十把椅子，有没听完的第三段，有父亲刻下的话，有沈曼留给蒋东的线索。
还有一个不肯露面的第三个人。
他喝完水，把杯子放下。
“天亮后，”他说，“我们去永良钟表。”
陈锋看着他，过了片刻，点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