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临安的雨终于停了。
事务所窗外的树叶被洗得发亮,福星小区楼下有人遛狗,狗在花坛边打转,主人撑着伞,伞面上还滴水。这样平常的画面让李明有点恍惚。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旧礼堂地下房间里被烟呛得睁不开眼,现在外面已经开始有人买早饭了。
陈锋让大家先休息两个小时。
没有人真的睡着。姚天星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没十分钟又坐起来,说沙发角度不对,做梦都像在逃命。凌月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手还压在电脑边。程浩直接在椅子上睡着,头一点一点,差点撞到桌沿,被姚天星用文件夹垫住。
李明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那枚星星徽章。
他试着把自己小时候的记忆和现在查到的线索拼在一起。旧礼堂、B-0、糖、铃声、父亲抱他离开、沈曼阻止流程、周启要求继续、第三个人不得入镜。每一块都像拼图,但拼上去之后,画面仍然缺一个中心。
那个中心就是第三个人。
上午九点,柳芸传来消息。永良钟表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没有公开营业,但后门监控拍到一个人进出。那人穿深色雨衣,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提着一个长方形箱子。监控角度不好,看不清脸,但从走路姿势看,和旧礼堂外黑雨衣可能是同一人。
“箱子多大?”凌月问。
柳芸发来截图。
箱子不大,刚好能放下短距离触发器、录音模块,或者某些拆走的旧礼堂设备。
陈锋看了一眼,决定去永良钟表。
永良钟表在老城区一条窄街上。街两边都是老铺子,门头不高,电线乱糟糟挂在外墙上。白天看,它比夜里更不起眼。卷帘门拉下一半,门口摆着一只旧木凳,凳子上放着一盆快枯的绿萝。
姚天星上前敲门。
敲了几下,里面没人应。
他回头看陈锋:“直接进?”
“先叫。”
姚天星又敲:“老板,在吗?修表。”
里面终于传来脚步声。门被拉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他头发花白,眼下有很重的青影,看见这么多人,明显紧张了一下。
“今天不营业。”他说。
陈锋拿出证件:“问几件事。”
男人脸色更差,但还是把门打开。
店里挂满钟。大大小小的挂钟、座钟、闹钟挤在墙上,有的停在不同时间,有的还在走。滴答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刚进去时不明显,站久了,就像有很多细小的针在耳边来回敲。
李明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这个声音。
老板姓葛,叫葛永良,是这家店的第三代经营者。陈锋问他昨晚有没有人来,他一开始说没有。姚天星把监控截图往柜台上一放,他才慢慢闭上嘴。
“他只是来取东西。”葛永良说。
“什么东西?”
“旧钟零件。”
凌月冷声问:“用防水设备箱装旧钟零件?”
葛永良额头冒汗:“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箱子不是我装的,是很多年前有人寄存在这里的。他拿了凭条,我就给他。”
“凭条呢?”陈锋问。
葛永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登记簿。登记簿里夹着一张黄纸,纸上只有一串编号和一个红色圆点,没有名字。编号末尾,是B0。
李明看见那两个字符,胃里又沉了一下。
葛永良说:“这东西是十二年前存的。存的人交代过,只有拿着同样红点凭条的人才能取。我们这行以前经常替老顾客存东西,我爸那时候还在,他接的单。我只是照规矩办。”
“存的人是谁?”
葛永良摇头:“登记簿上没有写。”
“你爸呢?”
“走了六年了。”
店里那些钟仍然滴答滴答地走。凌月翻看登记簿,发现同一年还有几笔类似寄存记录,编号分别是A2、C5、D9。D9让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蒋东的编号,曾经出现过D-09。
“这些箱子都被取走了吗?”她问。
葛永良看了看:“A2早就取了,C5还在,D9……没有登记取走,但仓库里也找不到了。可能是我爸生前处理的。”
姚天星说:“仓库在哪?”
葛永良不太情愿,但不敢拒绝,带他们去后院。后院很小,堆着旧木箱和坏钟壳。角落有一间低矮仓库,里面潮味很重。凌月和陈锋进去翻找,姚天星守门,李明站在院子里,听屋里那些钟声。
滴答,滴答。
声音隔着墙传出来,变得很闷。
他忽然想起旧礼堂广播里的铃声。第三遍铃声,低头数手指。父亲为什么让他数手指?是为了让他确认现实,还是为了避免他看见什么?
“李明。”姚天星叫他,“别发呆。”
“我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看起来都很有事。”
李明还没回答,仓库里传来凌月的声音:“找到了。”
他们进去,看见墙角有一只小木箱。木箱外面没有字,只有一个已经褪色的红点。打开后,里面不是设备,而是一沓旧照片和一枚小小的机械钟芯。
照片大多是旧礼堂和校史馆,有几张拍得很模糊,像偷拍。其中一张让所有人都停住了。
那是记忆剧场活动的另一张合影。
被撕掉的那个人,这次完整出现了。
他站在沈曼和周启之间,穿着深色西装,脸很年轻,眉眼斯文,甚至带着一点笑。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张脸,李明没有觉得亲切,只觉得冷。
凌月把照片放大。
陈锋的脸色变了。
姚天星看见陈锋的反应,立刻问:“你认识?”
陈锋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他叫陆怀川。”
这个名字在屋里落下来,像一只沉重的旧钟摆。
凌月抬头:“什么身份?”
“十二年前,他是心理学院外聘研究员。”陈锋声音很低,“后来调入过市局顾问组,再后来档案消失。缘绫号任务前,我查过他,但没有证据。”
“他和蒋东失踪有关?”凌月的声音明显变了。
陈锋看着照片:“我怀疑过。”
“你为什么没说?”
陈锋没有躲:“因为我也不确定。而且当年所有指向他的线索,都在关键时候断了。”
凌月盯着他,眼圈有些红,却没有爆发。她只是把照片拿过去,放进证物袋,动作很慢,很稳。
李明看着照片里的陆怀川。
第三个人终于有了脸。
可有脸之后,事情并没有变简单。因为照片里的他太像一个正常人,正常到你很难把他和旧礼堂地下室、B-0、第三段录音、蒋东失踪联系在一起。也正因为这样,才更可怕。
葛永良站在旁边,小声说:“这个人我见过。”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什么时候?”陈锋问。
“不是照片里,是前几年。”葛永良吞了吞口水,“我爸走之前,有个男人来过店里,问D9箱子还在不在。他戴着帽子,但我记得眼睛。他和照片里这个人很像,只是老了一些。”
“他取走了D9?”
“我不知道。我爸没让我插手。但那之后,D9就不见了。”
D9,蒋东。
凌月的手指几乎掐进掌心。
姚天星往前半步,挡在她旁边。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
凌月深吸一口气:“钟芯呢?”
木箱里的机械钟芯很小,背面刻着一串数字。凌月拍照后,发现那串数字并不是生产编号,而像时间:00:03:35。
三分三十五秒。
35。
音控室纸片上的数字,35 / 11 / 7。
李明忽然明白:“第三段长度?”
凌月点头:“可能。三分三十五秒,也可能是第三段开始后的三十五秒。”
陈锋说:“带回去分析。”
离开永良钟表时,葛永良坐在柜台后,整个人像被抽掉力气。陈锋安排姚天星留了一个联系方式,让他如果再有人来,立刻打电话。姚天星临走前还认真叮嘱:“别自己逞强。你这店钟多,但挡不了人。”
葛永良苦笑:“知道。”
回到车上,凌月一直看着那张陆怀川的照片。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姚天星坐在旁边,几次想开口,最后都忍住。
李明看向窗外。老城区的街道很窄,电动车从车旁挤过去,喇叭声刺耳。普通人的生活仍在继续,没人知道刚才那间钟表店里,第三个人的脸被重新找了出来。
陈锋把车开出窄街,声音低沉:“接下来查陆怀川。”
“他还活着吗?”李明问。
陈锋没有马上回答。
凌月替他说了:“如果他就是黑雨衣背后的人,至少他留下的手还活着。”
车里再次安静。
李明摸了摸口袋里的星星徽章,又摸到旧橘子糖。一个是父亲带他逃出旧礼堂时遗落的东西,一个是他从北川旧站拿回来的锚。
第三个人有了名字。
陆怀川。
可李明心里没有轻松,反而更沉。
因为父亲故事里的第三个人,不是孩子。
那他到底是什么?
是旁观者,是操控者,还是那个一直站在所有人选择背后的人?
车驶过京绫大学外墙时,李明看见旧礼堂的屋顶从树影里露出一点。白天的它安静得像一栋普通老建筑。没有广播,没有火,也没有被撕掉的照片。
可李明知道,那里只是暂时闭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