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缘九侦探社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老城区那边还在下小雨,雨水顺着车窗往下爬,像一条条没力气的虫。李明坐在后排,怀里抱着从永良钟表带回来的小木箱。木箱不重,可他一直没敢把手松开,好像只要一松,里面那枚机械钟芯就会自己响起来。
姚天星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平时他最受不了这种沉闷气氛,哪怕没话找话,也要扯几句吃饭、天气或者隔壁店老板娘的八卦。可这一次,他只是把胳膊搭在车窗边,眼睛盯着外面的雨。雨光照在他侧脸上,显得轮廓比平时硬了些。
凌月坐在副驾驶。她手里一直拿着那张陆怀川的照片,照片被证物袋封着,边角反着车内微弱的灯。她没有哭,甚至连手都很稳,稳得让李明觉得有些不安。
陈锋把车开进福星小区,停稳后没有立刻熄火。他看着挡风玻璃外的路灯,说:“今天先不讨论陆怀川本人。”
凌月转过头:“为什么?”
“因为现在讨论,很容易带情绪。”陈锋说,“尤其是你。”
凌月看了他一会儿,没反驳。
姚天星把车门推开一条缝,又停住:“那讨论什么?”
陈锋熄了火:“讨论蒋东留下来的东西。”
事务所的灯打开后,屋子里的冷清一下子被照出来。上次被撬过的门已经修好了,门框上新加的金属条还泛着亮。李明每次看见那道金属条,都会想起那个死在事务所里的陌生男人。现在又多了陆怀川的照片,他总觉得这个屋子越来越像一个被线一点点勒紧的网。
凌月把笔记本接上电源,先把钟芯照片导入电脑。机械钟芯很小,只有半个掌心大,背面的刻痕不深,如果不是侧光照着,很容易看漏。
00:03:35。
这几个数字被放大后,像是刻在某种旧伤口上。
姚天星站在凌月身后,弯着腰看屏幕:“三分三十五秒。会不会就是提醒我们录音长度?”
“不是长度。”凌月说。
她点开蒋东留下的几段音频。前两段之前已经听过,第一段是断断续续的自述,第二段提到北川、候车室和不要相信醒来以后第一眼看见的人。第三段一直打不开,凌月说文件损坏,像是被故意从中间剪断。
现在她把钟芯背面的时间输入到一个参数框里,又把录音文件拖进去。屏幕上跳出几行进度条。李明看不太懂,只能听见电脑风扇轻轻转动的声音。
陈锋站在窗边抽烟。他最近抽烟的次数变多了,但总是只抽半支就掐掉。有时候李明觉得,他不是想抽烟,只是需要手里有点东西。
过了差不多两分钟,凌月的手停了一下。
“开了。”她说。
没人接话。
电脑音箱里先是一阵很低的电流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揉塑料袋。接着是水声,不大,却很清楚。不是雨,也不像水龙头,更像水从水泥管里慢慢流过去,碰到石子后发出的闷响。
然后,蒋东的声音出现了。
他像是刚醒,嗓子很哑,声音里带着没散尽的药劲。
“如果这段能留下来……说明他们没有完全清掉我的短时记忆。”
凌月的肩膀绷紧了。
姚天星原本站得很近,听到这句后往后退了半步,像是不小心撞见一个不该撞见的旧人。
录音里有很长一段喘息。蒋东似乎在摸索什么,衣料摩擦声很清晰。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我不知道现在是第几次醒来。墙上有数字,D9。旁边有人说B-0稳定性下降,要送回水边。”
李明猛地抬头。
B-0。
他已经听过很多次这个编号,可每次听见,还是会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像有人站在他背后,不喊他的名字,只喊一个陌生的代号。
录音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蒋东停住,像是把录音设备藏进了什么地方。
几秒后,一个模糊的男声传进来:“不要让他看见水。”
声音很低,隔着门或者墙,听不清楚是谁。
另一个声音回答:“陆老师说,回流必须经过原点。不看水,锚点打不开。”
屋里所有人都静了。
“陆老师。”姚天星低声重复了一遍。
凌月没有动,只是把录音回退五秒,又放了一遍。
“陆老师说,回流必须经过原点。”
这一次,每个字都像被钉在墙上。
陈锋把烟掐灭,烟灰缸里发出轻轻一声。
录音继续。
蒋东的声音更低了:“如果李明听到这里……别回水边。你父亲留下的东西,不在水里。在水边后面。”
李明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蒋东提到了他的名字。
明明蒋东失踪那年,他还只是个高中生,根本没有见过缘九侦探社的人。至少他以为没有见过。
凌月也抬起了头。
姚天星看向李明,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录音里的蒋东咳了一声,像是在忍痛:“陈锋,如果你听见……不要再只查人。查水。查桥。查白伞。”
最后两个字出现时,音频里突然混入一阵尖锐广播声。
“请各位来宾……有序入场……”
那声音不是现在的广播,也不是北川旧站的广播,而像某个老式礼堂的扩音器。尖、薄,带着回音。
紧接着,一阵水声盖过所有声音。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凌月没有马上保存。她盯着屏幕,像怕一按键,蒋东的声音就会彻底消失。
姚天星坐到沙发上,手肘撑着膝盖,低着头骂了一句:“这小子……怎么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没人接这句话。
李明脑子有点乱。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听见了父亲,听见水边、原点、白伞。每个词都像一块碎玻璃,单独看都不完整,放在一起却又扎得人心慌。
陈锋走到电脑前,声音压得很低:“小月,把男声单独提出来。”
“已经在做。”凌月说。
她的语气很平,可手指敲键盘时比平时重。李明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关节有些发白。
过了一会儿,凌月把那句“陆老师说”单独截出来,又降噪。声音变清楚了一些。
陈锋听完后,脸色更沉。
“不是陆怀川。”他说。
姚天星抬头:“什么意思?”
“说话的人不是陆怀川。”陈锋盯着屏幕,“但他在执行陆怀川的安排。”
凌月问:“能听出是谁吗?”
陈锋摇头:“不行。但这个口音,我好像听过。”
李明看着他。
陈锋没有继续往下说,像是那句“听过”本身就已经够重。
窗外雨越下越密,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事务所里没人开电视,也没人提晚饭。姚天星后来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壶咕噜咕噜响的时候,李明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凌月把第三段录音备份了三份,一份存本地,一份加密传给徐枫,一份存在一个新的U盘里。她做这些的时候很熟练,熟练得像是在给蒋东重新安放一块墓碑。
十一点多,陈锋让大家先休息。
李明回到406时,躺在地铺上很久没睡着。他睁着眼看天花板,耳边反复出现蒋东那句“别回水边”。
可是他知道,他们一定会去。
因为所有线索都在把他往水边推。
零初桥的水边。
父亲留下的锚点。
还有那把还没有出现,却已经让每个人都感到不安的白伞。
凌晨一点,凌月又把录音单独放了一遍。这次她没有开外放,只戴着耳机听。李明本来准备去倒水,经过她身后时,看见屏幕上被标红的一小段波形。那一段只有七秒,正常播放时几乎听不见人声,像被水声压在下面。
凌月把耳机摘下一只递给他:“听。”
李明戴上耳机。水声先涌进耳朵,随后是一段很轻的敲击声。咚,咚咚,咚。停一下,又咚咚。节奏不像随意碰撞,更像有人用手指敲管壁。
“摩斯?”李明问。
“不是标准摩斯。”凌月说,“更像蒋东他们以前内部用的暗号。天星应该知道。”
姚天星原本已经躺在沙发上,听到自己名字,慢慢坐起来。他接过耳机,听了不到十秒,表情一下变了。
“这是训练营那套。”他说,“警校那会儿我们几个闲得无聊改的。意思不是很完整,大概是……‘别信第三次醒来’。”
凌月手指停住。
陈锋也看向姚天星:“确定?”
姚天星点头,脸色少见地认真:“这节奏我忘不了。当年蒋东老拿这玩意儿骗我开门。”
屋里又安静下来。第三段录音突然不只是给他们的线索,它也像蒋东在很混乱的状态下,拼命从水声和药物里挤出的一句提醒。
别信第三次醒来。
这句话落在李明心里,让“二次唤醒”后面多了一层更不安的影子。若有第三次,那醒来的究竟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