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李明是被楼下卖豆浆的喇叭声吵醒的。
那声音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失真的尾音：“热豆浆，包子，油条——”拖得很长。李明躺在地铺上，脑子里先浮出昨晚的录音，过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还在锋哥家里。
陈锋已经起了。
桌上放着两份早餐，一份豆浆油条，一份粥。油条被纸袋包着，纸袋边缘有点潮，显然是刚买回来不久。
“先吃。”陈锋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毛巾，“今天要跑不少地方。”
李明坐起来，揉了揉脸：“查陆怀川？”
“嗯。”
陈锋没有多解释。李明也没再问。他已经习惯了，锋哥很多话不是不说，而是说之前要先确认自己有没有把握。
事务所里，凌月比他们到得还早。她趴在电脑前，旁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姚天星拎着一袋包子进门，看见桌上的早餐，愣了一下：“你们一个个都这么勤快，显得我很懒。”
凌月没抬头：“你本来就懒。”
“我这是战略性保存体力。”姚天星把包子放桌上，“万一等会儿要追人呢？”
这句话说完，屋里倒是轻松了一点。李明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有点烫，烫得他说不出话，只能吸气。
凌月把电脑转过来：“昨晚我查了陆怀川。公开资料非常干净。”
屏幕上是几份旧网页截图和论文目录。陆怀川的名字出现得不多，多数集中在十多年前。他曾以心理学研究员身份参与几场公开讲座，主题都是记忆偏差、群体暗示和危机心理干预。再往后，资料突然断了。
“没有死亡记录，没有出境记录，没有正式辞职记录。”凌月说，“就像这个人从公开世界里被擦掉了。”
姚天星摸着下巴：“这套路我熟，一般这种人不是死了，就是换身份继续干坏事。”
陈锋说：“市局顾问组有过他的档案。”
凌月看向他：“你能查？”
“试试。”
“你现在身份不方便。”凌月提醒。
陈锋笑了笑：“所以不是我去问。”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老韩，帮我查个人，十二年前市局心理顾问组，陆怀川。”
电话那头似乎沉默了很久。
李明听不见对面说什么，只看见陈锋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我知道。”陈锋说，“我不查案，只看旧档案。”
又过了一会儿，他挂断电话。
姚天星问：“咋样？”
“档案室说，没有这个人。”
屋里安静了一下。
凌月皱眉：“没有？”
“老韩以前亲手见过那份档案。”陈锋把手机放下，“现在系统里查不到，纸质编号也空了。”
“空了是什么意思？”李明问。
“就是编号还在，但对应档案被替换成其他内容。”陈锋说，“这种事不是普通人能做的。至少要有人在档案调阅、编号登记和系统备份三个环节同时动手。”
姚天星吹了声口哨：“陆老师排面真大。”
凌月没有笑：“有没有备份？”
“正常流程会有。”陈锋说，“但如果对方做得干净，备份也会一起消掉。”
这时，柳芸打来了电话。
陈锋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后开了免提。
柳芸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疲惫：“我听徐队说你们在查陆怀川。”
陈锋说：“你现在不该碰这些。”
“我已经停职了。”柳芸淡淡道，“再坏还能坏到哪去？”
姚天星小声嘀咕：“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吉利。”
柳芸没理他：“我昨晚想了半天，陆怀川这个名字我没印象，但顾问组的旧档案以前搬过一次。新档案室那边没有，不代表原件全没了。”
凌月立刻问：“在哪？”
“老公安局后院。”柳芸说，“现在改成了巡防物资仓库，地下还有几间旧档案室。很多过期材料当年没来得及全部清点，只封存了。钥匙不在我手里，但我认识一个老保管员，姓周，退休了，还住在附近。”
陈锋沉默片刻：“你不要露面。”
“我知道。”柳芸说，“我把地址发你。还有，陈锋。”
“嗯？”
“别带太多人去。旧档案室那地方很窄，灯也不好。更重要的是，如果系统里有人盯着，你们一问陆怀川，可能已经被注意到了。”
电话挂断后，凌月很快收到地址。
老公安局离福星小区不算远，在临安市老城靠西的一片旧街里。那地方李明小时候好像去过一次，记忆很模糊，只记得院墙很高，门口有两棵大槐树。
陈锋分配得很快：“我和李明去找周师傅。天星，你去永良钟表附近盯着。小月，你留在事务所查陆怀川公开论文，重点看他提到过的实验场所和合作者。”
凌月皱眉：“我不去档案室？”
“你留在这儿更有用。”陈锋说，“昨晚那段音频还要继续拆。”
凌月看着他，没说话。
姚天星打圆场：“小月，放心，我也不想去档案室那种地方。灰大，闷，容易撞鬼。还是电脑前适合你。”
凌月冷冷看他：“你去盯人，不是去吃早饭。”
“收到。”姚天星立刻站直。
出门前，李明把星星徽章和橘子糖都放进口袋。他现在已经养成习惯，每次要去查旧案，总会下意识摸一下。那不是护身符，但能让他确认自己还在现实里。
陈锋开车时，老城区的路堵得厉害。早高峰已经过去，但小巷里到处是电动车和卖菜的人。一辆三轮车堵在前面，车上堆着一筐筐青菜，叶子上还挂着水。司机大爷和路边店主吵了几句，又慢悠悠地把车挪开。
李明看着窗外这些普通场景，突然觉得很割裂。
昨天他们还在听蒋东的第三段录音，今天却要从豆浆摊和菜市场中间穿过去查陆怀川。世界没有因为他们知道更多真相而变化。红绿灯照常变，早餐店照常排队，公交车照常迟到。
陈锋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说：“查案最难受的地方就是这个。”
李明转头：“什么？”
“你觉得世界应该停一下。”陈锋说，“至少该给死去的人，给那些被害的人一点反应。但没有。街还是街，饭还是饭，别人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李明沉默。
车拐进一条窄巷，前面出现一片低矮旧楼。墙皮脱落，楼道口贴满小广告。一个穿灰色背心的老人坐在楼下修收音机，旁边放着茶缸和一把蒲扇。
陈锋停好车，走过去问：“周师傅？”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陈锋？”
“是。”
“柳芸那丫头给我打电话了。”老人把螺丝刀放下，扶着膝盖站起来，“我就知道，她迟早还得管闲事。”
陈锋没解释，只说：“麻烦您了。”
周师傅摆摆手：“别麻烦不麻烦。旧东西放在那里，本来就该有人看看。只不过你们要找的东西，要是真被人拿走了，也别怪我。”
他转身进屋取钥匙。李明站在楼下，看见墙角有一只破旧的铁皮信箱，信箱上没有名字，只有被雨水冲淡的编号。
周师傅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串钥匙。钥匙很多，碰在一起叮当响。
“走吧。”他说，“老档案室灰大，进去别乱碰。尤其是地上那些箱子，有的纸一翻就碎。”
李明跟在后面，心里莫名紧张。
他们要找的不是一份普通档案。
而是一个已经从系统里消失的人，在现实里留下的最后一点灰。
路上，陈锋又接到老韩的回电。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走廊里偷偷说话。
“陈锋，我刚才多嘴问了一句，差点被主任听见。”老韩说，“陆怀川这个名字现在不能直接搜。系统会留下访问提示。”
陈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你已经搜了？”
“搜了一次，提示异常。我马上退了。”老韩压低声音，“但我在旧目录缓存里看见过一个关联编号。不是陆怀川，是LHC-03。你记一下，LHC-03，心理危机外聘三号。”
外聘三号。
李明和陈锋对视一眼。
老韩继续说：“还有个事，你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十二年前顾问组解散后，有一批纸档没有进主库，理由是受潮销毁。可销毁单上没有经手人签名。那批东西如果没真毁，大概率还在老楼地下。”
电话很快挂断。
陈锋把车停在路边，沉默了几秒，才重新启动车子。李明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锋哥，你以前查他的时候，也遇到这种情况吗？”李明问。
陈锋看着前方：“比这更糟。当年我查到一半，线人失踪，证物丢失，负责审批的领导调走。所有事情都像正常流程，可连在一起，就是有人不想让我继续查。”
“那你为什么还查？”
陈锋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因为蒋东不见了。小月不肯信他死了，天星嘴上不说，夜里总做噩梦。我总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李明没再说话。车窗外，老城街道一点点往后退，像他们正开向一块被时间塞进缝里的旧伤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