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安局后院比李明想象中还旧。
正门已经改成了社区巡防点,门口停着几辆白色电动车,墙上挂着反诈骗宣传横幅。后院从侧门进去,铁门锈得厉害,周师傅拿钥匙试了两次才打开。门一推,吱呀一声,院子里的落叶被风卷起来,贴着地面打了个旋。
“这地方平时没人来。”周师傅说,“物资仓库在前头,后头这些房间,早就不用了。”
院子最里面有一排矮房,屋檐下积着厚厚的灰。窗户上贴着旧报纸,有几块已经被雨水泡烂,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玻璃。
李明闻到一股潮味。不是单纯发霉,更像纸、木头和旧铁混在一起,在地下憋了很多年后发出来的味道。
周师傅打开第三间房门,先摸到墙边的电闸。灯闪了两下才亮,亮得也不完整,最里面那盏一直半明半暗。
房间里堆满铁皮柜和纸箱。柜门上贴着标签,大多已经卷边。李明走近看,有些写着年份,有些写着部门,有些只剩下半个字。
“顾问组的东西应该在里间。”周师傅说,“不过我先说好,我退休前就没人查这批了。后来搬档案,我只负责看门,具体谁拿走什么,我记不全。”
陈锋点头:“能进来已经很感谢。”
周师傅领他们走到里间。里间更窄,地上堆着几只塑料筐,筐里全是发黄的档案袋。天花板角落有蜘蛛网,李明走过去时不小心碰到,细细的灰落在肩上。
陈锋没有急着翻。他先看柜子编号,又看墙上的旧登记表。登记表被塑料膜包着,日期停在很多年前。
“这里。”陈锋指着一排编号,“心理顾问组相关,应该是这一柜。”
柜门锁坏了,周师傅用手拍了两下才拉开。里面文件不多,空了大半。陈锋拿出几袋,快速翻看。李明站在旁边,发现里面多是会议纪要、培训签到和心理危机干预方案,看上去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得像是有人故意把能看的留在这里,把不能看的全拿走。
陈锋翻到一份签到表,手停了。
“有他吗?”李明小声问。
陈锋摇头,又点头:“没有名字,但有空位。”
签到表上,一列名字写得整齐,最下面有一个被涂掉的栏位。不是划掉,而是用黑色笔反复涂抹,纸面几乎被磨穿。旁边备注写着:外聘。
“涂得这么用力。”李明忍不住说。
周师傅凑过来看了一眼:“这种不是后来档案员涂的。档案员不会这么干,会贴更正条。这个像是有人临时拿笔抹了。”
陈锋把表放进透明袋:“年份对得上。”
他们继续翻。半个小时后,李明感觉鼻子里全是灰,手指也黑了。周师傅从外面拿来两只口罩,递给他们:“早说让你们戴,你们年轻人不听。”
李明有点不好意思地接过来。
就在他低头戴口罩的时候,脚尖踢到一只扁纸盒。纸盒被压在柜子下面,只露出一角。李明蹲下来,想把它推回去,却发现盒子上贴着一张残缺标签。
顾问组临时通行证。
他心里一动:“锋哥,这里有个盒子。”
陈锋过来,两人合力把纸盒拉出。盒子已经变形,盖子边缘被虫蛀出小孔。打开后,里面是一叠旧胸牌和签到卡。多数胸牌上照片褪色,塑封边缘翘起。
陈锋一张张翻。
翻到倒数第三张时,他停住了。
那是一张没有照片的临时通行证,姓名栏被撕掉了,但背面有手写日期。日期旁边还有一串地点缩写:JY-LT,BC-Z,ME-FLY。
凌月不在,李明只能凭自己猜:“京绫礼堂?北川站?”
“明恩福利院。”陈锋说出第三个。
周师傅听到“明恩”两个字,抬了抬眼:“那地方我有印象。以前丢孩子那事闹过一阵。”
李明立刻看向他:“丢孩子?”
周师傅皱着眉想了想:“太久了。不是说孩子真丢了,是家属来闹,说孩子在福利院登记信息对不上。后来有人压下去了。那时候我还没退休,听同事闲聊过几句。具体我不知道。”
陈锋问:“和顾问组有关?”
“说不好。”周师傅说,“反正当时来过几个穿便衣的,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斯斯文文,讲话慢。我记得他是因为……”
老人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在努力抓一段快散掉的记忆。
“因为他拿伞。”周师傅说,“大晴天,手里拿一把白伞。我当时觉得怪,就多看了一眼。”
白伞。
李明后背一凉。
陈锋的表情也变了:“您确定是白伞?”
“确定。”周师傅说,“伞把是木头的,挺旧。后来同事还开玩笑,说这人比女人还讲究防晒。”
陈锋没有再问,继续翻盒子。盒底有一张折起来的纸,纸面被压得很平,像是有人故意塞在最下面。展开后,是一份旧行程表的复印件。
时间是十二年前。
地点一栏写着三处:京绫大学旧礼堂、北川旧站、明恩福利院。
人员名单里没有陆怀川,只有几个模糊代号:L、S、Z、外聘三号。
外聘三号后面,有一个手写的圆圈。
陈锋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看。纸背面隐约有印痕,像是上一页字迹压下来的。李明凑过去,只看出几个断字。
水边。
回流。
B-0。
陈锋把复印件收好,动作比刚才更轻。
“周师傅,这些东西我们需要带走。”他说。
周师傅看了一眼:“按规矩不行。”
陈锋沉默。
周师傅叹气:“但这地方早没规矩了。带走吧,别弄丢。要是真查出什么,回头给柳芸那丫头说一声,让她少逞强。”
陈锋点头:“一定。”
出档案室时,李明回头看了一眼。那排铁皮柜还站在昏暗灯光下,像一群被遗忘的老人。它们什么都没说,却把很多人试图埋掉的东西,留了一点边角给后来的人。
外面的空气冷而湿。李明摘下口罩,还是觉得嘴里有灰味。
陈锋给凌月打电话,把发现简单说了。
电话那头,凌月沉默了几秒:“外聘三号,很可能就是陆怀川。”
“嗯。”陈锋说。
“白伞呢?”凌月问。
陈锋看了李明一眼:“周师傅见过。”
电话里传来键盘声。凌月说:“我这边刚查到一篇陆怀川旧讲座稿,题目叫《原点记忆与环境回流》。里面有一句话很奇怪。”
“什么?”
“他说,水边是最适合放置童年锚的地方,因为水会让人不自觉寻找倒影。”
李明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倒影。
他突然想起零初桥下那片湖面。第一次去那里的时候,他就低头看过水。平静、灰暗,什么都没有。
可现在想来,也许不是没有。
只是那时候的他,还没被允许看见。
离开前,周师傅又叫住陈锋。他站在门口,背有些驼,手里还拿着那串钥匙。钥匙碰在一起,声音很细。
“我想起来一件小事。”周师傅说,“不一定有用。”
陈锋立刻停下:“您说。”
“那年搬档案的时候,有个年轻人来找过这批资料。不是警察,也不像老师。他说话很客气,还给我递烟。我没收。”周师傅眯着眼,“他问的不是陆怀川,他问的是一个箱子,编号D9。”
李明心里一沉。
“什么时候?”陈锋问。
“缘绫号出事后没多久。”周师傅说,“我记得清楚,因为那段时间局里气氛很怪,大家说话都低着声。那年轻人没拿到东西,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好像不甘心。”
“长什么样?”
周师傅想了半天,摇头:“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左手腕上有道疤,像被玻璃划过。”
陈锋把这个细节记下。
上车后,李明问:“会是陆怀川的人吗?”
“不一定。”陈锋说,“也可能是蒋东留下的另一条线。查案最麻烦的地方就是,敌人会找东西,自己人也会找。你不能因为对方鬼鬼祟祟,就立刻判断他是坏人。”
李明点头,可心里仍然不踏实。
左手腕有疤的年轻人、D9箱子、外聘三号、白伞。每一条线都像从旧档案室的灰里扒出来的细线,轻轻一拽,后面可能连着一整块塌掉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