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天星是在永良钟表对面的小面馆里发现不对劲的。
他原本只想找个能看见店门的位置坐着。小面馆不大,门口挂着塑料帘子,里面有股牛肉汤和潮湿抹布混在一起的味道。老板娘见他一个人坐了半天,只点了一碗小面,还总往窗外看,表情渐渐变得警惕。
姚天星怕被当成蹭座位的,只好又点了两个茶叶蛋。
第二个茶叶蛋还没剥完,他看见一个穿黑雨衣的人从街角走过来。
雨不大,路上打伞的人都少,那人却穿着长雨衣,帽檐压得很低。走路速度不快,脚步也不重,但每一步都像量过距离,正好避开路边的积水和监控探头。
姚天星把茶叶蛋放下,擦了擦手。
老板娘在后厨喊:“帅哥,你面还加汤吗?”
“先不用。”
他说完就起身出了门。
黑雨衣已经走到永良钟表门口。葛永良正站在店里擦柜台,听见门响抬头,脸色一下白了。
姚天星没有立刻冲过去。他绕到街边一辆停着的面包车后面,贴着车身往前走。黑雨衣没有进店,只站在门口,像是在和葛永良说话。
距离有点远,姚天星听不清。
葛永良摇头,嘴唇动得很快,像是在解释什么。黑雨衣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门口的木柜上。葛永良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挂钟,钟摆乱晃,发出一阵急促的咔哒声。
姚天星知道不能等了。
他快步冲过去,快到门口时故意踢了一脚路边的空易拉罐。易拉罐滚出去,叮当一声。
黑雨衣回头。
两人的视线隔着雨水碰了一下。
姚天星咧嘴笑:“这么巧,又见面?”
黑雨衣没说话,转身就走。
姚天星追了上去。对方速度突然加快,钻进旁边一条窄巷。姚天星跟进去,发现巷子里堆着纸箱和废旧空调外机,地面滑得很。他一脚踩到青苔,差点摔倒,骂了一句,伸手抓住墙边水管稳住身体。
黑雨衣跑到巷尾,突然回身。
一把短刀从雨衣袖口滑出。
姚天星反应很快,侧身躲开,手肘砸向对方手腕。刀刃擦过他外套,划出一道口子。对方手腕一转,刀又横着切来。姚天星抬膝顶住对方大腿,趁对方重心一歪,一把抓住雨衣领口,往墙上撞。
砰的一声。
墙皮掉下几块。
黑雨衣闷哼,却没倒。他从雨衣内侧甩出一把灰粉,姚天星下意识闭眼后退,还是吸进一点。粉末有股刺鼻药味,呛得他咳了两声。
等他睁眼时,对方已经翻过巷尾半人高的铁栏。
“你大爷的。”姚天星追过去,手刚摸到栏杆,就听见巷外传来摩托车发动声。
对方跑了。
他没有继续追。眼睛还有些刺痛,喉咙里像堵着沙。姚天星靠在墙上缓了几秒,才给陈锋打电话。
“人跑了。”他第一句就说。
陈锋那边声音很沉:“你受伤没?”
“衣服伤了,我心也伤了。”姚天星咳了两声,“不过他给葛永良留了东西。”
十几分钟后,陈锋和李明赶到钟表店。凌月也从事务所过来了,脸色不太好,显然是一路赶来的。
葛永良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热水,杯子抖得厉害。柜台上放着一个小药瓶和一张收据。
药瓶是透明的,里面空了。瓶身没有标签,只贴着一块白色胶布,胶布上什么都没写。
收据也是空白的,只有永良钟表的旧印章。那印章颜色很淡,像很多年前盖过的。
凌月戴上手套,把药瓶拿起来闻了闻,又立刻放远。
“别闻。”陈锋说。
“不是普通药。”凌月说,“有诱导剂残留味道,和旧礼堂那边检测到的类似。”
姚天星还在揉眼睛:“我说怎么这么呛。”
凌月看向他:“你吸了多少?”
“一点点。”
“坐下。”
“我没事。”
“坐下。”凌月声音冷了。
姚天星立刻坐下。
李明差点笑出来,又忍住。姚天星这种人,谁的话都能贫两句,唯独凌月真冷下脸,他比谁都听话。
凌月拿手机灯照姚天星眼睛,确认瞳孔反应,又让他闭眼休息。姚天星嘴上说麻烦,身体却老实得很。
陈锋问葛永良:“他和你说什么?”
葛永良吞了吞口水:“他说,东西拿走了,就要补回来。”
“补什么?”
“D9。”葛永良声音更低,“他说D9不在我爸手里了,但账还在永良钟表。要是我想活,就把‘备用钟’交出来。”
陈锋皱眉:“备用钟?”
“我不知道。”葛永良快哭了,“我真不知道。我爸从没跟我说过什么备用钟。”
凌月把收据翻过来。背面有很浅的压痕,看上去像曾经写过字,后来被撕掉了上面那页。她从包里拿出铅笔,轻轻在纸背上涂。灰色粉末慢慢显出几道痕迹。
不是完整字,只能看出几段:白伞、回流、七号格。
陈锋说:“七号格可能在钟表店里。”
葛永良愣住:“柜子?”
永良钟表店的墙上挂着很多旧钟,柜台下面也有一排抽屉。葛永良说,那些抽屉是他父亲留下的,平时放维修零件。七号抽屉很快被找到,里面只有一些发条、螺丝和旧表带。
姚天星揉着眼睛凑过来:“你们家暗格是不是有点多?”
葛永良苦着脸:“我今天之前也不知道我家这么复杂。”
李明把抽屉拿出来,发现底板比其他抽屉厚一点。姚天星用小螺丝刀撬开,里面果然夹着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幅很简单的铅笔画。
一把伞。
伞下画着三个小圆点。
其中一个圆点旁边标了B-0。
另两个圆点,一个是D9,一个是L3。
凌月盯着那张画,脸色慢慢变了。
“L3是谁?”李明问。
没有人回答。
陈锋把纸收进袋子,声音很低:“也许是另一个还没出现的人。”
姚天星看向凌月:“会不会是陆怀川?”
凌月摇头:“陆怀川如果是执行设计者,不会用这种编号。L3更像样本,或者……幸存者。”
样本。
李明突然想起自己被叫作B-0的感觉。那不是名字,不是身份,只是一串方便记录的标记。
葛永良坐在一旁,脸色越发难看:“那我爸到底帮他们保管了多少东西?”
陈锋看着他:“你父亲可能不是帮他们保管。”
“那是帮谁?”
“帮蒋东,或者李承远。”陈锋说,“也可能,是帮某个他到死都不敢说出名字的人。”
店里的挂钟同时响了一下。
不是整点,却有三只钟摆在同一秒发出轻响。
李明抬头看过去,发现其中一只老钟的玻璃面上,映出了店门外的街。
街对面,小面馆门口站着一个打白伞的人。
可等他转身去看,那里只剩雨水和空荡荡的塑料帘子。
回事务所后,姚天星眼睛还是有点红。凌月让他坐在灯下,又拿手电照了两次,确认没有明显异常,才把一支人工泪液扔给他。
姚天星接住,笑道:“小月,你这算不算关心我?”
“算售后检查。”凌月面无表情,“你如果瞎了,接下来打架少一个人,很麻烦。”
“那我争取不瞎。”
李明在旁边听着,莫名觉得这种对话比任何安慰都让人踏实。至少他们还会拌嘴,说明事情没有把所有人都压垮。
凌月把药瓶残留送去简易检测。她用棉签取样,放进试剂盒里,颜色很快从浅蓝变成暗紫。
“和旧礼堂那批不是完全一样。”她说,“这个更粗糙,像后来仿制的。”
陈锋问:“谁会仿制?”
“掌握过配方残片的人。”凌月说,“或者当年实验里的外围人员。陆怀川如果还活着,不一定亲自出手。他可能只需要放出一点旧东西,就能让很多被牵连过的人替他动。”
姚天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说:“所以黑雨衣也可能只是个被吓出来的棋子?”
“也可能是。”陈锋说。
李明看着那只空药瓶。空瓶比满瓶更让人不安,因为你不知道里面的东西已经用在谁身上,也不知道它下一次会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忽然想起葛永良看见黑雨衣时的表情。那不是单纯害怕,更像一个普通人突然发现,父亲留下的钟表、抽屉和发条背后,居然一直藏着能杀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