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没有立刻把自己看见白伞的事说出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一眼太快,快到像错觉;也许是因为最近错觉这个词在他身上已经不够安全。每当他以为自己只是看花眼,后面总会有人告诉他,那可能是被埋在记忆里的东西。
从永良钟表出来后,陈锋让葛永良暂时关店,先住到亲戚家。葛永良苦着脸说亲戚离得远,姚天星便帮他叫了车,还把司机信息拍下来发给陈锋。
“别嫌麻烦。”姚天星对葛永良说,“你现在就算去买包烟,都可能有人给你递打火机。”
葛永良没听懂:“什么意思?”
“意思是别接陌生人的东西。”凌月替他解释。
葛永良连连点头。
回去路上,车经过京绫大学外墙。雨已经停了,只剩下树叶上的水往下滴。李明看见零初桥方向的路牌时,心口忽然一紧。
他想起蒋东录音里的话。
别回水边。
可他很清楚,如果现在不去,他今晚大概睡不着。
“锋哥。”李明开口,“我想去零初桥看看。”
车里安静了一下。
陈锋从后视镜看他:“现在?”
“嗯。”李明说,“就看一眼。”
凌月立刻反对:“不行。蒋东明确说了别回水边。”
“他也说父亲留下的东西在水边后面。”李明声音不大,“我们迟早要去。”
姚天星本来想附和凌月,听到这句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挠挠头:“那……一起去?人多点。”
陈锋没有马上表态。车继续往前开,雨刷刮过挡风玻璃,发出干涩的声音。
过了一个路口,他把车调头。
“只看外围。”陈锋说,“不靠近水面,不单独行动。”
凌月皱眉,但没有再说。
暑假里的京绫大学比平时安静很多。门卫认识李明,看见车里还有陈锋他们,问了两句就放行。校内道路湿漉漉的,两旁梧桐树把路灯切成一小块一小块。远处宿舍楼有几扇窗亮着,像困在黑暗里的小格子。
零初桥在图书馆后方。白天看它只是普通石桥,夜里却像被放大了某种阴冷气质。桥下湖水很静,静得不像刚下过雨。湖面映着几盏路灯,光被水轻轻揉开。
李明站在桥头,没有往前走。
他记得第一次发现传单时的感觉。那天他心情不好,没赶上回家的车,觉得自己倒霉又没用。那时候的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座桥会把他带到这么远的地方。
陈锋拿手电照着桥栏,重点看之前发现血迹的位置。血迹早没了,石面被雨水冲得发暗。
凌月拿着平板,对照旧地图。姚天星则站在他们后面,时不时看一眼周围树林。
“水边后面。”李明低声说。
“后面可能指桥后,也可能指水下通道。”凌月说,“不要自己猜。”
李明点头。
可就在他准备往旁边退一步时,湖面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波纹,而像有什么东西从水下轻轻碰了一下水面。灯光碎开,重新聚拢。李明下意识低头。
水里映出他的影子。
影子旁边,还有一个很小的孩子。
那孩子穿着浅色短袖,站在一个男人怀里,脸埋在男人肩上。男人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撑着桥下湿滑的石壁,像刚从某个狭窄通道里爬出来。
李明呼吸一滞。
男人抬头,露出半张脸。
李承远。
“别看水里的影子。”男人在水面里说。
声音很轻,却像从李明骨头缝里传出来。
下一秒,有人抓住他的肩膀,猛地往后一拉。
李明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到姚天星胸口。
“你干嘛?”姚天星扶住他,“刚才跟丢魂似的。”
李明喘着气,再看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路灯的倒影,碎成一片。
凌月脸色很难看:“你看见什么了?”
李明没有隐瞒,把刚才的影子说了一遍。
陈锋听完后,立刻走到桥侧。桥栏下面有一段被树影挡住的石阶,通往湖边维护平台。平台很窄,边缘长着青苔。
“这里以前有排水口吗?”姚天星问。
陈锋蹲下,用手电照向桥底。光束扫过潮湿的石壁,最后停在一片藤蔓后面。
那里有一个半圆形铁栅。
很旧,锈得几乎和石头一个颜色。藤蔓遮住了大半,如果不是特意找,很难发现。
凌月拍照后说:“旧排水通道。”
“能进去吗?”李明问。
“不今晚。”陈锋说得很快。
李明看他。
“没有工具,没有防护,不知道里面空气情况。”陈锋语气很硬,“更重要的是,你刚刚已经出现反应。现在进去,等于主动配合他们。”
李明知道他说得对,可心里还是有些不甘。
他望向铁栅。那里面黑得很深,像一只闭着的眼。
凌月把地图调出来:“如果这是旧排水系统,它可能通向图书馆后侧,甚至旧礼堂地下。”
“也可能通向校外。”陈锋说。
姚天星摸了摸胳膊:“这学校下面到底藏了多少洞?”
没人回答。
李明站在桥头,忽然感觉口袋里的星星徽章发凉。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金属边缘。那一瞬间,他又想起水面里的父亲。
父亲抱着小时候的他,从桥下出来。
这说明他小时候真的来过零初桥,而且不是从桥上走来的,而是从桥下某个通道里出来的。
陈锋看着他:“还好吗?”
李明点头:“还行。”
“不要逞强。”凌月说。
“我知道。”
他们离开前,陈锋在排水口附近拍了几张照片,又用手机定位记录。姚天星把附近草丛翻了一遍,没有发现脚印。雨水把痕迹冲得很干净。
回到车上时,李明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零初桥。
桥安静地横在水面上,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知道,桥下有一条路。
那条路,也许就是父亲当年带他逃走的路。
而所谓的水边锚点,从来不在水里。
在水边后面。
离开零初桥后,李明坐在车里一直没说话。姚天星本想开两句玩笑,又觉得不合适,最后只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递给他。
“吃点。”姚天星说,“你脸色跟刚从冷库出来似的。”
李明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薄荷味很冲,舌尖一下凉起来,他才觉得自己从刚才那片水面里退出来一点。
陈锋没有马上开车,而是把车停在图书馆后侧的小路边。他看着前方,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刚才看见的李承远,身上有没有伤?”
李明想了想:“额头好像有血,衣服也湿透了。他抱着小时候的我,像刚从下面爬出来。”
“旁边有别人吗?”
“没有。”李明顿了顿,“但我感觉后面有人在追。”
陈锋轻轻点头,没有继续问。
凌月在平板上标出桥下排水口位置,又把旧礼堂、图书馆、校史馆和外墙出口连成线。线条在屏幕上交错,最后形成一个并不规则的三角区域。
“如果当年李承远从这里逃出来,他可能不是从旧礼堂直接来的。”凌月说,“中间经过至少一个转接点。”
姚天星看着图:“这学校地下跟迷宫一样。”
陈锋低声说:“不是学校像迷宫,是有人把迷宫藏在学校下面。”
李明把薄荷糖咬碎,冷味一下冲到喉咙。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三年在这所学校上课、吃饭、跑步、发呆,却从没真正认识过它。
京绫大学在白天是校园,在夜里,也许是另一张地图。